为京剧号脉(之四)——只创新不继承
京剧把唱腔放在第一位。所以看一出戏,首先要看其唱腔成功与否,凡是好的唱腔必然脍炙人口。但是近几年新戏不少,新腔更不少,却难得有唱腔流传。我以为原因有四:一是唱腔缺乏艺术个性;二是重旋律轻字韵;三是步子迈得太大,华而不实;四是旋律高亢有余,失之委婉。
我们前面提到,观众看戏看名角,就是因为名角有自己的风格特色。梅派有含蓄之美,荀派有娇媚之态,程派委婉动听,尚派柔中寓刚,观众各取所需。总是一个味儿,听了梅派又何必再去听程派呢?那么如何创造出自己的唱腔特色呢?这就要演员根据自己的嗓音条件和艺术风格去创造,或者要求熟悉自己的唱腔设计者从自己的条件和风格出发去创腔。张君秋先生就说,当年王瑶卿先生帮助程砚秋编《锁麟囊》的唱腔时“十分注意演唱者本人特长的发挥,为程砚秋设计唱腔就注意到程派的深沉凝练,委婉迂回的特色,为其他演员设计唱腔则又是另一种风格”。应该看到,在戏曲发展史上,成功的演员都是自己创腔。新凤霞就说:“流派的形成,主要靠演员自己创造。专唱作曲家谱曲的演员,难以形成自己的流派。”张学津所以在唱腔方面有独到之处,则与他23岁便成功自创《箭杆河边》的唱腔不无关系。目前,全国有一半以上的京剧团都是用一位作曲家的唱腔,所以在全国性的汇演中,许多戏都是一个味道,如此发展,京剧唱腔的艺术个性就要被这种高度的“共性唱腔”所取代,不要说流派、特色形成无望,艺术家的创造意识也都被彻底阉割了。
由于某些专职作曲家忽视了戏曲“以字生腔”,“文乐一体”和四声与反切的法则,不知有字才有韵,字正才能腔圆,无法体会演员在吐字发音时的感觉,只能在设计的旋律中填字,所以,唱者,听者都感觉味同嚼蜡。其实,唱腔是语言的夸张与延伸,唱腔最高的境界是说,必须以字韵为唱腔的基础和灵魂,京剧如此,郭兰英、李谷一和邓丽君的歌曲所以经久不衰,又何尝不是如此。而重旋律,轻字韵,必然使唱腔失去灵魂,从简洁走向繁复,从唱“意”走向唱“形”。吐字发声也从四声分明和反切清晰到囫囵吞枣,有腔没字。所以不能朗朗上口,又怎么流传呢?
最让观众和演员望而生畏的还是唱腔音域偏高,有些新戏几乎每句唱腔都要翻高八度,每段唱腔都要使用嘎调,充满了慷慨激昂的火药味,以至很多高腔重复使用,令人不堪入耳。唱者声嘶力竭,闻者心烦意乱,岂不知,唱腔有低才有高,如果把唱腔都停留在高音区,不但失去唱腔的力度,也忽略了唱腔层层递进的基本法则。每句都用高腔,还能有高腔吗?更何况,七分为吟,八分为唱,十分为嚎,十一分就是吼了。演员感到力不从心的时候还要翻高八度,还有什么美感可言呢?
“移步不换形”是梅兰芳几十年来研究观众欣赏心理和戏曲艺术规律的经验之谈。他说:步子迈得太大,观众不习惯,要让观众在熟悉的唱腔中感到一定的新鲜感,而不能面目全非。遗憾的是大师的话是那些只想“出新”,不考虑观众接受与否的人根本听不进去的,所以一些新腔明显地脱离群众,又怎么流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