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为京剧号脉(之一)——主演与配演的错位

    20世纪50年代,北京京剧团排练一出新戏,下班以后,马连良先生闷闷不乐地回到家,对儿子马崇仁说,他在排练场见到一位跑龙套的青年演员头发很长了,如果晚上演出,将会影响化妆,化妆不干净,就会影响舞台画面,遂拿出三毛钱,请这位演员排完戏到理发馆去理个发。这完全反映了新社会主演与配演的新型关系,也体现出马连良先生的全局观念。结果却完全出乎预料,这位龙套演员不但没有向马连良团长表示客气和感谢,反而头也不回地回答了三个字:没时间。马连良百思不解,如果在旧社会,他自己挑班唱戏的时候,演员都知道他提倡全体演员的服装必须“三白”,即水袖白,护领白,靴底白。脸上更要干净,不许有一点头发茬或胡子茬。凡是在扶风社搭班的演员,哪个在舞台上不是干干净净。现在是新社会,讲究为人民服务了,更应该讲究一下舞台的美化与净化了,为什么马连良好心好意拿钱让青年演员去理发,反而碰壁了呢?当然,马先生没有明说,我猜想,他的心里一定在说,要是在我的扶风社,留这么长的头发,早就没有饭碗了。还容得我拿钱给你去理发。
    大约过了20年,袁世海先生对我说,他和杜近芳、张学津一起以主演中心制的原则承包了一个剧团到外地演出,改变了龙套上下手与主演吃大锅饭的政策。过去主演排戏要请配演吃饭,主演演戏要领龙套演员的一份情,尤其是打出手的武旦演员,每天都要对打下手的头杆、二杆毕恭毕敬,惟恐得罪了他们,这次全都改回来了。真正做到了按劳取酬,本事大,拿大头,本事少,拿小头。结果是皆大欢喜。主演再不用看龙套的脸色行事了,配演的工资也有较大的提高,因为他们施行了主演中心制,由艺术家自己搞艺术,自己决定演出的剧目和场次以及演出阵容。主演、配演、乐队、舞台队以及联络、交通等等关系都理顺了。所以那次演出的剧目都是他们自己的拿手好戏,质量提高了,观众满意了,收入增加了,心情舒畅了。许多演员都说,这才叫唱戏呢。
    那么主演与配演到底应该是什么样的关系呢?
    首先应该明确一个前提,京剧是表演艺术,而表演艺术都在演员的四功五法之中,尤其要通过“角”来具体体现。京剧艺术的水平,就是看“角”表演水平。所以“角”决定着戏的质量和风格,观众看戏看的是角,买票买的是角,看完戏,心里想的还是角。而观众是京剧演员的衣食父母,我们排戏、演戏都必须以观众的取舍为取舍。观众的眼光集中在角的身上,没有角,就没有了京剧,纵观京剧的历史,就是前三鼎甲、后三鼎甲、四大名旦、四大须生、四小名旦……的历史。所以按京剧的规律,组班的是角,演戏的招牌是角,角的高低,好坏,决定着观众的上座率,决定着资金收入的多少,一切以角为中心。所以配演的选择,龙套的分配和场面的待遇都应该是以主演中心制的原则来决定的。而角在选择、分配和制定待遇标准的根据是什么呢?那就是观众的取舍和欢迎的程度。哪一出戏受欢迎,哪一出戏的收入就应该高,哪一个演员受欢迎,哪一个演员的收入就应该高。既然角是票房价值的决定因素,角就有决定配演与龙套、场面、衣箱、检场的人选,如果是这样的话,挑班的马连良先生还会因为一个龙套大爷的头发太长而焦虑吗?
    现在是社会主义制度,人人当家做主,为什么龙套还要服从主演?检场的为什么要伺候演员?场面为什么要接受演员的指挥?不错,新中国成立后,我们推翻了三座大山,不许剥削,不许压迫,不管主演配演,龙套上下手,场面检场,都是平等地中国公民了。但是就像刘少奇和时传祥,一个国家主席,一个掏粪工人,总还是要有个分工不同。更何况京剧艺术是高深的表演艺术,有着复杂、系统的艺术规律,一个主演如果没有旗鼓相当的配演、琴师、鼓师、衣箱师傅、梳头师傅的默契地配合是不可能演好一出戏的。有的京剧乐队在舞台上不服从演员,你的节奏和情感从何而来?如果配演不按规律办事,主次不分,行当不分,前后台七行七科各行其是,就是在穿行头时把盔箱和大衣箱的顺序颠倒,这个戏还能演得好吗?我曾经看到一位上海的后台老师傅,给张学津“跟包”,在赶场换装的时候,老师傅一条腿跪在地上,从脱靴子换布袜子到反披在身上的褶子巧妙地穿在演员身上,最后把反戴在头上的盔头利索准确地戴在演员头上,一共不到5分钟,张学津再修饰一下就又上场了。如果说这位老师傅是为张学津服务,是“伺候”张学津,那么张学津又在为谁服务呢?又在“伺候”谁呢?还不都是为了观众吗?为了票房价值吗?为了京剧院的整体利益吗?而且,作为主演,张学津付出的劳动恐怕是最多的。为他分担一点,配合的默契一点难道不应该吗?更何况这仅仅是艺术的配合呢?
    然而,今天的“角”却无法按着“角”的意识和规律去排练和演出。有一次演唱会,张学津提出乐队上台伴奏,服装必须统一,一律穿白色衬衫。结果有个乐手偏偏没有穿,而且拒绝穿白衬衫,张学津非常愤怒,却没有任何办法。还有一次,许多老艺术家演出《龙凤呈祥》,李盛藻先生扮演剧中鲁肃,在闹帐一场,李先生对鼓师白登云说,他念完“下场对”后,不要按惯例起“冲头”,改为打“五击”下场。白先生一听,很不耐烦地说,您就一场戏,打什么锣经不可以。李先生的回答是:“如果锣经不变,我这个戏也就没有演出的意义了,我可告假了。”白先生知道李先生在艺术上是有追求,有思想的艺术家,自然不敢怠慢。事后李先生感慨地说:“当初,这位鼓师在我那里搭班时,每次演出前都主动问我有什么要求,演出后还要问一声‘李先生,您看这么打行不行?'伴奏,是给演员伴奏,现在成了演员跟着伴奏跑,这戏可怎么能演得好呢?”这些事情虽然不大,但是深刻地反映了在艺术关系上,现在不是配演、乐队服从主演,而是主演服从配演和乐队。事情虽然小,却关系着演员的创作自由和艺术个性的发挥,关系着流派艺术的形成环境。如此本末倒置,从根本上违反艺术规律,难怪有位老艺术家说,现在是多演出多生气,少演出少生气,不演出不生气。
    都说京剧是演员艺术,尤其是主要演员的艺术,但是,在戏曲理论界却有那么几个权威人士完全违背戏曲艺术发展规律,公然提出以艺术的整体化来反对艺术个人的突出,以导演制来反对主演中心制,反对在艺术上由角说了算,从根本上遏止了个人艺术风格的形成和流派艺术的产生。甚至公然提出:“不要总提这个派,那个派,我们只有一个派,那就是革命派,就是马列主义派。”这种打着马列主义的旗号,公然阉割马列主义灵魂,反对中国共产党提出的“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文艺方针。正是这种理论长期左右着戏曲艺术的发展,使今天的主演丧失了角的意识和功能,完全和配角、乐队和舞台队一样,没有了自己的艺术见解,也就没有了自己,还到哪里去看“角”呢?



咚咚锵工作室制作 ddq@dongdongqiang.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