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为京剧号脉(之二)——编剧与主演错位
大家都知道,一个角一个风格,一个角一个演法,一个角有一个角的戏。荀慧生善《红娘》,尚小云善《汉明妃》,马连良喜演《淮河营》,谭富英喜演《战太平》,如果互换,则失去了自己的风格和价值。陈墨香给荀慧生写了一出戏,却先送给了程砚秋,不料,程砚秋看了剧本说,他演这出戏不合适,还是荀二哥更合适。陈墨香给荀慧生打本子多年,总免不了争吵,就是在这争吵中,陈墨香的文字本,变成了荀慧生的演出本,逐步形成了荀慧生的剧本风格,最后形成了他自己的流派。应该说,所有的艺术门派,都是这样从剧本的风格开始逐步形成了自己的表演风格,都有了适合自己表演风格的剧本,都有了给自己打本子的先生。如给梅兰芳打本子的李释勘;给尚小云打本子的清逸居士;给荀慧生打本子的陈墨香,给程砚秋打本子的罗瘿公。必须说明的是,凡是写一个剧本,大多是由主演首先提出或决定剧本的内容、梗概、主题和表演技艺等等。例如梅兰芳编演的《霸王别姬》就是他从《楚汉争》中受到启发而来,《穆桂英挂帅》是受到豫剧的启发而来;程砚秋的《荒山泪》是他从古文“苛政猛于虎”中受到启示衍变而成。尤其是当主演和打本子的先生发生矛盾时,最后的决定权必须在主演手中,而不能听任打本子先生的意见。例如在梅兰芳和杨小楼演出了头二本《霸王别姬》后,梅兰芳主张把两本合并成一本,也就是要一个晚场演出全本,这就必须要再次进行压缩。这时,为《霸王别姬》打本子的先生之一齐如山非常武断地说:“我改不了。”而力主压缩剧本的李释勘先生则表示他愿意做一次压缩剧本的试验。在双方僵持不下的情况下,梅先生坚决地把剧本交给李释勘,请他“下剪子”,这才形成了今天百看不厌的经典剧目《霸王别姬》。如果梅兰芳不坚持压缩,这出戏也早就像《太真外传》一样难以流通,甚至被人重新组合了。为什么一定要服从主演呢?一是“春江水暖鸭先知”,即因为主演最深刻地感受着观众的心理,感受着票房营业的信息,感受着艺术的规律;二是主演的艺术追求和个性正是观众向往的所在,因此主演需要的剧本只能是符合自己艺术风格,能够发挥自己艺术特长的剧本。观众喜爱梅兰芳,就是喜爱他的艺术思想和品格。如果强迫梅兰芳去唱荀派的《红娘》,梅兰芳也就不再是梅兰芳了。
然而,如今的主演、编剧和团长这三者的关系则是主演绝对服从编剧,编剧绝对服从团长。近闻上海有一出京剧、昆剧两下锅的戏,编剧竟然提出不许修改一个字的“通牒”,那种既非京剧又非昆曲的语言,使演员唱不能唱,念不能念,苦恼不已;我曾经亲眼看到,有位年纪不小的编剧送给北京市戏曲学校一个剧本,封面上赫然写着:“此剧本已送市委宣传部备案,如改动一字,需负法律责任。”由于真正的戏曲编剧写不出这类话剧化的剧本,目前的戏曲编剧又多不知戏曲程式的组合法则,如果不经过演员的修改,根本就无法演出,这个不能改动一个字的剧本也就只好束之高阁了。尤其是一些案头剧本,文学剧本,或者是“剧本式小说”根本不具备舞台应用的起码条件,必须通过演员的重新编排。当然,也有某些领导为了树立自己的政绩,不管演员感受如何,演出效果如何,只要内容和形式符合他们的胃口,将来能够获奖,也就顾不得那么多了。
如果说剧本是一剧之本,那么剧本是否与演员的艺术个性相一致,则是演员风格、流派的形成之关键。为什么京剧的剧本风格必须服从演员风格呢?编剧很有可能要埋没在主演的表演之中呢?那是因为京剧的剧本只是演员表演的总纲,最后必须由演员来完成。例如我们知道《锁麟囊》是翁偶虹先生编写的剧本,《望江亭》是王雁先生编写的剧本,《红娘》是陈水钟编写的剧本,但是观众却从不提编剧的名字,只说程派《锁麟囊》,张派《望江亭》或荀派《红娘》,如果你要学演《锁麟囊》,必须请教程砚秋或程派传人,而不能找翁偶虹;如果你要学演《望江亭》,只能请教张君秋或张派传人,而不能找王雁;如果要学演《红娘》,则必须请教荀慧生或荀派传人,而不能找陈水钟。甚至编剧要学演自己编写的剧本,也要请教主演,而无法照本宣科。事实也确实如此,翁偶虹编剧百余出,能够演出的,流行的,堪称经典的,不过《锁麟囊》、《将相和》和《红灯记》等,都是经过造诣高超的表演艺术家首演的剧目。甚至可以说,一个剧本的成功与否,主要看演员的水平如何,演员水平越高,剧本的成功率越高,演出的艺术含金量越高。您如果不相信,请看近20年来,编演的新戏不计其数,还有人说,这些剧本的文学水平大为提高,然而可有一出像《锁麟囊》或《赵氏孤儿》那么脍炙人口,常演不衰?所以在今天主演与编剧错位的情况下,是不可能再出现《穆桂英挂帅》、《定军山》和《挑滑车》这样百看不厌的好戏。今天的“大剧作家”固然不少,但是在京剧历史的位置上哪个能与当年那些“打本子”的先生媲美呢?且不说《玉堂春》这样的剧本不能再现,就是情节很简单的《女起解》,只有几句台词的《三岔口》,甚至没有台词的《雁荡山》,又有哪位大剧作家能够写得出来呢?当然,这样的剧本难度更大,与那些满脑子话剧化的剧作家谈论这些问题就太难为他们了。
诚然,我这里丝毫没有指责目前那些编写剧本的人,因为这是剧团的体制和环境造成的。也不是编剧不允许演员说话,而是目前演员在剧目创作中根本就没有发言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