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为京剧号脉(之三)——导演与主演错位

    在戏曲发展的历史上可以说从来没有导演,也不用导演,或者说戏曲的主演本身就是导演。而今天正是导演中心制最直接地践踏了演员的创作自由,影响了演员艺术个性的发挥,破坏了艺术流派形成的土壤和环境。这是戏曲工作者对戏曲历史的总结,是最实际的经验教训,也是今天的戏曲舞台上只见导演,不见演员的根本原因。
    由于戏曲理论主管领导为了使中国戏曲实现话剧化,整体化,彻底消灭戏曲舞台上的“角”,极力推行戏曲的导演制,尤其是“文革”以后,几乎是导演制的一统天下。然而恰恰是导演制下的新排剧目,由于强调了整体感,而造成了主演没有特色,表演没有个性,从而失去了演员的号召力。当我们欣赏新戏时,再也没有听《借东风》、《四郎探母》,看《三岔口》、《乌龙院》那种永远听不够,看不够的感觉了。而现在的许多新戏都是像话剧、电影一样,只给观众一个看故事,了解剧情的机会。一旦故事失去了悬念,剧情没有了新鲜感,观众就再没有欣赏的余地了。因为导演只能在表现剧本,渲染剧情方面发挥作用,而不可能在发挥演员的四功五法方面有什么作为。
    不错,戏曲的导演中心制已经推行50多年了,早在中国京剧院成立之初,就有阿甲等人开始执行导演中心制,由于导演与主要演员李少春等多次发生冲撞,引发出很多笑话,至今在京剧界都是千古笑谈,足见在导演制实行之初,导演和主演就形成了对立的局面。然而李少春等人也没有阻止住戏曲话剧化的潮流,导演制在中国京剧院还是具有一定市场的。只不过李少春等名角的高超技艺,绝不是某些导演可以超越的,因此阿甲等导演在当时的作用还是比较有限的。例如在梅兰芳主演的新戏《穆桂英挂帅》时,导演郑亦秋先生实际上还是以梅兰芳先生的助手的身份出现的,而且郑亦秋先生始终强调,“捧印”一场的舞台处理完全是梅兰芳本人的作用,没有任何人可以替代。是呀,梅兰芳是以他几十年的艺术积累和高深的造诣成就的这出《挂帅》,不要说那个导演无法想象,就是那“九锤半”“揉肚子”的设计和闻听战鼓与马嘶的巧妙处理,尤其是快板唱后的捧印亮相,都是超凡脱俗的大手笔,没有梅兰芳的造诣,怎么能有这种梅兰芳的艺术呢?后来在排演《赵氏孤儿》的时候,郑亦秋依然采取了与马连良、谭富英、张君秋和裘盛戎合作的方式。例如马连良扮演的程婴有八个上下场,没有一个重复的锣经,没有重复的台步,这些高超的表演技艺,如果没有长期的舞台实践和极其丰富的经验,是无法想象的。在最后“说破”一场,反调唱完的转身动作设计就是马连良先生多年积累的具体体现,在与谭元寿扮演的赵武对话时,马与谭就商量出取《八大锤》陆文龙的少年神气,同时汲取了《举鼎观画》的套路,从而避免了舞台上的松缓和平庸,一经排练就得到导演郑亦秋的称赞与同行的高度评价;谭富英则在扮演赵盾时借鉴了许多唐派的表演手法,裘盛戎原来扮演屠岸贾,自己感觉不合适,则主动提出扮演魏绛,并且与李慕良一起设计出一段汉调,流行很广。这些精湛技艺是今天导演中心制下的话剧化导演能够想象到的吗?甚至在排演《红灯记》的过程中,虽然导演是阿甲,但是许多关键情节的处理和排演中遇到为难之际,依然显示出李少春、袁世海等演员的智慧光芒和丰厚的艺术功底,显示出“角”的不可替代的作用。至于李少春自编自导自演的《野猪林》、《响马传》等所以能够成为中国京剧院的传世之作,再清楚不过地说明了主演中心制与导演中心制的优劣了。
    尽管导演制下的戏曲话剧化影响了演员的个性发挥,破坏了演员形成流派的环境,甚至出现了灯光布景为主,表演为辅,大量投资用于戏外,唱念做打等于白辛苦的状态。近年来,戏曲话剧化仍然有方兴未艾之势。前两年,上海有个改编戏,导演一上来就提出必须减少唱腔,岂不知,这个戏的主要卖点就是唱腔,结果导演与主演只好一边排练,一边谈判。当然,这样的戏必然会赢得一片“叫好声”,据说还“赢得暴利”,但是这样的“好戏”却很难演出,尽管“挣钱”,却是演不起。
    那么导演中心制与主演中心制的矛盾到底在什么地方呢?我以为,演员排演创作的目的是为了体现自己的技艺,为了给观众送上自己的“玩意儿”,因为有了“玩意儿”,所以观众百看不厌。而导演,尤其是话剧化的导演不知何为京剧的“玩意儿”,目的只是体现剧情,演出故事,所以观众知道剧情后,再看则味同嚼蜡了。电影、话剧,观众大都不会要求反复欣赏,而京剧必须具有反复欣赏,越看越爱看的功能,甚至还要具有流行性和脍炙人口的魅力,否则就不是一出好戏,就不是为剧团赢利的生产资本,就只能像电影和话剧一样,让人看看剧情而已。
    什么是“玩意儿”呢?例如一出《野猪林》,“菜园”一场的念白;“白虎堂”的念与翻;“长亭”的对唱;“发配”的高拨子唱腔;“山神庙”的反调和武打,就使这出戏充满了含金量,使人百看不厌,剧情已经烂熟于胸,依然听不够,看不够,而且还要以身试戏,自唱自娱,这就是戏里的玩意儿,这就是观众要看的京戏。请问,如果不是李少春自编自导自演,这出戏能够有如此的含金量吗?请问,哪位话剧化的导演可以排出这样的京剧。所以我曾对北京京剧院的院长说,现在学习京剧几十年,每天练功、调嗓的演员成了外行,反而要服从对京剧一窍不通的导演,这不是天大的笑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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