驳荒唐的“断裂论”

    近两年,×××同志以“脱离戏曲的母体,超越传统,创造现代戏曲”为题,发表了一系列文章。《戏剧评论》1987年第3期的《一场伟大的造剧运动的启示》一文,就是其中之一。此文在概述了清代戏曲的花雅两部之争以后,借古比今,阐述了他的“现代戏曲论”。对于历史,由于角度不同,就会得出不同的判断。他把目前戏曲界面临的种种困难与当初雅部的衰落相提并论,实在缺乏细致、深入的分析和比较;而以花部的兴起为他创造现代戏曲的理论基础也就显的更为牵强和主观。
    当前戏曲界的实际工作者,尤其使剧团和戏校的同志,切身地感到了戏曲工作面临的种种困难,都在努力的探索着戏曲振兴之道。然而,他们从没有感到如×××所说:“戏曲的肌体在自我更新上发生了故障”已经是“无可挽回地衰落下去。”相反,他们清醒地坚信着戏曲艺术的强大生命力。发自内心地珍视和热爱着祖国这一优秀的文化遗产,决心不断继承、发展,使其拥抱青春。对于当前的局面,探索其究竟,除观众的文化修养、民族意识及外国艺术的冲击波以外,主要还是质量问题。因为他们清楚,“四人帮”对传统戏曲达十几年的破坏、伤痕犹在,至今未得平复。更清楚地看到剧团的管理体制对排戏、演出的不利影响,至今没有得到较好的解决。许多演员、导演、编剧、作曲都体会到排演一出戏有多少艰辛,要面临多少不必要的麻烦。如何使目前的戏曲舞台上再现《赵氏孤儿》、《群英会》、《霸王别姬》等剧目的精湛演出,再涌现出梅、杨、余等卓越的艺术家都是戏曲同行们亟待解决和考虑的问题。为此,他们组织纪念演出、专场演出、大奖赛,改善剧团管理体制,提高戏曲教师的待遇,以便尽快地出人,出戏……
    也许,×××以为考虑这类问题,目光过于短浅,或者说没有抓住问题的关键。不过应该看到工作在戏曲第一线的同志所忧所虑是结合实际,符合现实的,×××要创造“现代戏曲”以取代传统戏曲,除了善良的愿望外,只能说是不切实际的空谈。
    如其所说:“皮黄腔在民初就失去了发展势头。”实际上,民初以后,皮黄腔,尤其是流传越来越广泛的京剧,不仅在国内出现过一次又一次盛况,而且作为我国民族艺术的经典征服了许多世界艺术大师,倾倒了各国的多少观众。解放以后,戏曲剧团出访增多,在亚、欧、北美各国掀起了一股又一股“京剧热”。被人们称为戏曲“活化石”的贵州地戏,也在巴黎引起轰动。作为皮黄腔的汉剧、桂剧等,也以陈伯华、尹兮等艺术家的高超艺术,使其风靡全国。各种戏曲团体、包括×××认为“清末已露衰相”的梆子腔,在国际舞台上,所到之处,无不众口一词地称赞是"好得不能再好的"艺术。可见我们的戏曲,只要提高质量,就会像一朵奇葩久开不衰,广开不败。 被×××认为非更新不可的“戏剧样式”,在外国专家看来不仅没有“陈旧感”,而且认识到我们的传统戏曲在时空的自由变幻和大写意的虚拟性表演才是“现代化的”,并被越来越多的各国戏剧家所借鉴。当然,我们不能仅以外国人的好恶来衡量自己的艺术高低。但是看到传统戏曲在国内有着深厚的群众基础,而且正阔步走向世界艺术舞台的时候,×××却认为“现存的许多声腔剧种已经不能适应社会的需要”,甚至产生了“孤独感和寂寞感”。这不是一叶障目,也是看问题太不全面了。
    我们经常讲,认识事物要透过现象,看其本质,不错,目前部分剧团的表演艺术低劣,剧本粗俗,演员阵容不整齐,台风不严肃,尤其是那些纯技巧性的卖弄,纯“演故事”的新戏,不仅不能征服新观众,也伤及了老观众,更难怪有些人对传统戏曲的价值与魅力产生了怀疑。可是,只要我们认真研究一下,造成这些现象的因素是来自戏曲艺术本身,还是种种客观原因?只要我们想一想,同一剧目,甲剧团演出连连客满,乙剧团演出则是台下观众寥若晨星,弄清这个问题,就不难发现其症结所在,也就不难看到×××同志的对传统戏曲的认识距离现实有多么遥远了。
    至于他否定传统戏曲的理论根据就更站不住脚了。如他说:“面对丰富多彩,日新月异的现代社会,板腔体在表现时也不时露出捉襟见肘的弱点,在西洋音乐大量输入,民族现代音乐迅速发展的今天,无论是曲牌体还是板腔体,都显得有些陈旧,远远不能满足观众的需要,所以我们在现代戏和新编古代戏中看到了突破原有戏剧体制的趋势。”显然,他这里所说的“突破”对象是指“显得有些陈旧”,“远远不能满足观众要求的”曲牌体和板腔体。可是迄今我们却不知是哪一出现代戏和新编古代戏突破了曲牌体和板腔体?非是本人孤陋寡闻,当前的戏曲工作者在艺术上进行横向借鉴,以至向西洋音乐、民族音乐借鉴,均无不可,也的确有之,但是用西洋音乐和现代音乐的结构形式来取代曲牌体或板腔体还闻所未闻。毋庸置疑,取消戏曲的音乐结构形式,即曲牌体和板腔体,等于取消戏曲。如果认为板腔体“具有捉襟见肘的弱点”,要用“迅速发展的”现代音乐或西洋音乐来取而代之,与改戏曲为歌曲、歌剧没有任何区别,既然戏曲改没了,又何必把这种歌剧还称为戏曲呢?
    其实,某一种艺术的新颖与陈旧,并不取决于音乐结构形式。如果认为“板腔体也有近四百年的历史”就认为“陈旧”,而外来的“西洋音乐”却列入现代艺术之列这本身就失之公允。因为西洋音乐的历史并不晚于板腔体的历史,贝多芬比魏长生也相差不了几年,为什么就认定我们不断改进的戏曲艺术比一个音符不变的“第九交响乐”要“陈旧”呢?这只能说明,对戏曲艺术采取妄自菲薄的态度,就不能正视历史,必然失之客观。实际上,哪一种艺术形式不是在继承、改革以求发展呢?不是在紧紧地跟随着时代的步伐前进呢?京剧的音乐结构形式属板腔体,从程长庚、谭鑫培、余叔岩、马连良到张学津都是板腔体,可是唱腔,伴奏等方面发生了多么明显的变化啊!包括×××称之为“蒸蒸日上”已经获得“成功”的豫剧,也依然是没有任何本质变化的河南梆子的原有音乐结构和形式。板腔体依然是板腔体,观众也还认为是豫剧。如果要取代板腔体、还哪里去找“蒸蒸日上”的豫剧呢?
    ×××并没有对清代的花雅两部之争于目前戏曲界面临的种种困难进行全面的、实事求是的分析和比较,更没有从花部的兴起与雅部的衰落认识到是“人民需要艺术,艺术需要人民”的道理。在今天,人民对艺术的欣赏是广泛的,就戏曲而论,传统戏、现代戏、新编历史剧能否受到人民的欢迎,并不取决于这三种形式。近年来,不少新排演的现代戏、古装戏受到了观众的欢迎。其中,也有相当一部分戏,尽管很新,很“现代”,却似昙花一现,演不了二三场即夭折了,能留下一段脍炙人口的唱段更是少见。可是不少传统戏演了几十年、上百年,不但大有观众,而且广为传唱。可见观众的取舍既有思想性,更决定于艺术水平的高低,尤其是主要演员的艺术造诣。因此,片面地强调戏曲体制和样式的所谓“现代品格”,而忽视艺术水平的提高对改变戏曲现状的作用是不能奏效的。
    如果认为几百年的戏曲与“迅速发展”的“现代音乐”相比而显得陈旧的话,也很值得研究,那种像赶“新潮”的时髦服装一样的“现代音乐”确实是“日新月异”。如果我们的戏曲也像这些“自由谱曲”的“现代音乐”那样“迅速发展”,像新潮服装那样穿上两天就过时了,我们的戏曲难道就有了“强大生命力”?就有了“哲理深度”?就不会衰亡了吗?必须看到,戏曲决不等于演过一段时间就过时的武打片,也不等于马路上的流行歌曲和只能穿两三个月的新潮服。戏曲有着深厚的群众基础、悠久的历史和丰富的宝藏。作为一名戏曲工作者,只有努力继承,发扬光大,才是我们应尽的职责,才符合现实,妄自菲薄终不可取。

(原载1987年第四期《戏剧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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