筱派艺术的启示

    当年京剧界的舆论普遍认为于连泉(即筱翠花)“可与四大名旦分庭抗礼”,有人就问于先生:“您这筱派有什么绝活?”于先生说:“我没有绝活,我演的戏跟别人演的都一样,从台词到演法也都是通大路的。”可是同一个身段,同一句念白,由他演来,观众的反映就特别强烈,印象也特别深刻。
   例如演《乌龙院》,阎婆惜见张文远的互相问候,阎念:“三郎,你好哇?”
    张念:“我好,啊大姐你可好?”
    阎又说:“我呀,我好。”
    在一般演员看来,这两句词就是一般的寒暄,水词,可有可无。而于先生看来,凡与剧情无关的台词都必须删掉,但是这两句却是揭示这两个人物特殊关系不可缺少的一笔。他说阎婆惜日夜思念张文远,所以看到张后即高兴地叫出"三郎",要念得很轻,很亲热,念“你”字时想到张很久不来,要有一种嗔怪的意思,因此有一小停顿,意思是“你还来呀”?再念“你好哇?”你字拉一长音。就把人物看到张文远即高兴又不高兴的矛盾心情表现出来了。在念“我呀”后,想到自己对张的思念和盼望,张却一点不知道,自己很委屈,不由得喘一口气,以深情的眼神,又爱又恨地瞟一下张,接着淡淡地念“我好”。这样就把阎对张的满腔痴情,以及张对阎的假意虚情表现出来了。因此,在有些人看来很没意思的两句念白,他一念却大有文章了。 于先生说,同样是做鞋,却都不是为做鞋而做鞋。《花田错》的春兰做鞋动作慌快,甚至被针扎了屁股,旨在表现人物的热情而马虎;《乌龙院》的阎婆惜做鞋是为搪塞宋江,因此心不在焉;《拾玉镯》的孙玉姣是借做鞋坐在门口散心无聊解闷,表现少女的情窦初开,所以三种做鞋的心情不同,目的不同,表现方式也不能一样。 演《拾玉镯》都要喂鸡,他却要清楚地叫观众分辨出剧中的鸡是雏鸡,还是老鸡;一共有多少只鸡;哪一只鸡最调皮;为此,他要在生活中仔细观察养老母鸡和养小雏鸡的区别,把养鸡的生活进行认真地体验、吸取、消化、提炼,再经过节奏化和舞蹈化的加工使之艺术地呈现在舞台上。
    如果用现代的戏剧理论来解释他的表演思想,应该说他对剧本规定情景的分析是深刻而精确的;对每一句念白都有具体的内心视象;对每一个动作都有详尽的潜台词。足见他的表演是很讲究对人物的体验,从而也使他对人物有全面系统的,匠心独运的把握。例如他通过对剧本的分析,确定《乌龙院》的阎婆惜不应是泼辣旦应工,而应该是花旦应工。通过他对人物的体验,认为《拾玉镯》的孙玉姣虽然是“卖风流”,但终归是生长在封建家庭的闺门少女,因此不能三番五次地向刘媒婆问自己的婚事:“几时回音哪?”他就是这样不肯忽视一个细小的情节,不允许疏忽一个语气重音和表情的变化。如果说他有什么绝活的话,那就是他表演的细腻与深刻,生动与精确。
    当然,对一个京剧演员来说,分析人物和体验人物是一个艺术思想的修养问题,没有长期而艰难的艺术积累是无从谈起的。而表现和把握人物,如果没有唱念做打的全面扎实的功底与千百次的舞台实践也只能是“嘴上谈兵”。当年南昌京剧团的王燕华,她请假半年跟于先生学艺,台步就学了两个月,先是在两膝盖中加一张薄纸跑圆场,后又在头上顶一碗水跑圆场。一个《乌龙院》的出场就学了半个月。于先生知道学生心里着急,可是他说:“你跟我学戏,只是照我的戏路来演,不肯像我那样下功夫,观众就不会承认你是我的徒弟。”是呀,下功夫是《乌龙院》,不下功夫也是《乌龙院》,岂有此理?

(原载《梨园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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