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气磅礴的郝派唱腔——介绍郝寿臣的《打曹豹》唱段
郝寿臣先生是京剧花脸行中博采众长、承上启下的集大成者。他在继承何桂山、金秀山、黄润甫、刘鸿声等前辈花脸演员的基础上,开拓了“架子花脸铜锤唱”的一代新声,并首创花脸演员“挂头牌”,自己编演新戏的记录。
《打曹豹》是郝先生于1920年,根据沈三元先生藏本,自己排练的一出剧目。剧中张飞是架子花脸,但这段设宴时的成套唱腔却是铜锤的唱法,也是典型的郝派唱法。这出戏表现的是,三国时刘备讨伐袁术,留张飞守徐州。张飞设宴与部属欢饮,并传令于宴罢后开始戒酒练兵。曹豹不饮并仗其女婿吕布之威要挟张飞,张飞大怒而痛打之。宴罢,曹豹趁张飞酒醉,暗约屯扎在小沛的吕布连夜夺取徐州,迫使张飞仓皇弃城逃走。
这段唱腔是第二场张飞与部属饮酒时所唱。导板:“府堂上摆酒共同欢饮”一句,郝先生唱得快而冲,简而明,不拖泥带水,以体现张飞快人快语的豪爽性格。“欢”字上的行腔,腔圆韵润,由低而高,如攀阶梯,最后的垫字“呐”有拔地而起之势,把“5”音唱得很足。这在架子花脸来说,是难度很大的。“饮”字无腔但神完气足,从音乐形象上勾画出一位八面威风的大将风度。其实郝先生靠苦练得来的“功夫嗓”并不很理想,但听起来却有气吞山河的气概。这是因为:一是他演戏时全神贯注,心中有股征服一切的劲头儿;二是他能充分运用腹腔、胸腔、头腔的共鸣音,即他所说的丹田用气(声乐界所说之横隔膜),通过胸腔之力,也就是肺活量的作用,把气息贯充头部,他称之为“面罩音”,再由唇、齿、舌、喉、牙各部位发出。因而弥补了他嗓音的不足,即使是难度很大的“5”音,他都能唱得很有力度。原板:“同着这文武官痛饮杯巡”,完全采用金秀山的唱腔,但腔同劲儿不同,如“饮”属齐齿呼,能唱得不憋不拙,用力舒展;“巡”字后的甩腔,金派的典型唱法如抛掷而出,任其随波逐流,亦如书法之勾、撇;郝寿臣的唱法有如珠落玉盘,掷地有声,回音贯耳,很像书法之蹲笔后的回锋。
“俺大哥领兵将淮南征,要把那袁术一扫平”两句中,“淮”字后面垫了一个“呀”字,非常有力如泰山压顶,“征”字唱出,好像使尽浑身解数,用力一蹲,恰如风卷残云。“袁术”两字的唱法,是把“袁”字唱得如满月之弓,“术”字似离弦之箭,以此突出袁术这一能征惯战的对手。但是,“一扫平”三个字则轻描淡写,一笔带过,以渲染他藐视袁术的态度。凡是看过郝寿臣演戏的人都说他每个字都拿出十足的劲头儿,实际上并不然,字字用力是显不出用力的。他深知轻为重所倚,轻重相辅而相成之理,所以,他根据剧情、台词的不同,用力轻重有秩。在教学时,他常说:“要偷劲儿,戏里找。”也是此理。如以上两句,“淮南征”已是剑拔弩张,“一扫平”就无需耀武扬威了,否则,反觉平平。
转板后的三句(流水板)是张飞向部将传达军令的唱段。郝寿臣巧妙地运用了几个休止符来表达张飞教训部下的语气。如“少来饮酒”后面,每句之间都有一个停顿,从而加重了语调的严肃感。如取消了这个休止符,庄严气氛就没有了,听起来“一道汤”,就会给人轻浮之感。
郝寿臣先生历来强调“唱亦是念,念便是唱”,“念要语气,唱要情”,而反对耍腔唱法。诚然,从唱腔设计中也体现了他对张飞这一人物的深刻理解。他反对把张飞演成一勇之夫和草莽英雄,所以在本剧中他强调张飞失误的客观因素和必然性,突出了张飞粗中有细、敬爱兄长、爱护部将的长处。为此在唱到“斟酒先将元龙敬”的时候,语气马上变得缓和、亲切,与前面传达军令的语气形成对照。
在摇板唱腔中,或向糜芳敬酒,或与曹豹干杯,因对象不同,唱词、用腔也各异。但侧重点是通过“曹豹将酒来干饮”来说明张飞与曹豹在发生冲突前并无成见,因此旋律简朴,意在表现张飞的真诚与豪爽。直到唱最后一句摇板时,张飞也只是略有不满和不解,并无暴跳之意。所以“细说分明”的拖腔仍采用金秀山的铜锤腔,发挥他鼻音的特长,唱得很饱满,又很舒展。
(原载《中国戏剧》杂志,在郝派大弟子樊效臣前辈指导下成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