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魂汪本贞

    从小听裘盛戎,看裘盛戎,就被他的琴师所感染,就知道汪本贞先生的大名,当然不是本名,而是绰号。我小时候最爱听的唱片之一就是裘先生与马长礼先生和琴师汪先生合作的《铡美案》、《姚期》,可以说,花脸、老生和京胡风格一致,唱得都非常干净、精致、简练,妙不可言。马长礼的这两段原板是他艺术上的高峰,也是他的成名作,为他后来在《智擒惯匪坐山雕》中那段“饮水思源”的唱腔流行奠定了基础。今天看,他这两段原板的成功,有裘先生的铺垫提携,更有京胡的烘云托月,我现在认为,正是汪先生的京胡使马先生唱腔的优点得到最完美,最充分的发挥。这也就是为什么有人专门要听马长礼先生饰演刘秀唱的那两段原板的原因。我想这也就是我们大家崇拜汪先生的一个重要原因。所以我认为汪先生开创了京胡伴奏“响若金钟,情深似海,简洁干净,无为无我”的艺术风格。
    “响若金钟”就是他的金属音。当时没有钢弦,完全是丝竹伴奏,可是他竟然把一把一块多钱的破胡琴拉出金钟般的美妙声音,与裘盛戎的龙虎之音容为一体,充分显示出裘派唱腔的刚劲、豪放、气势磅礴。
    “情深似海”就是他在托腔保调时,能把唱腔的感情渲染得淋漓尽致。比如《铡美案》的导板过门儿儿,虽然简单,却像一座火山的爆发,宣泄出包拯和观众内心压抑不住的愤怒火焰。这和现在有些人把这个过门儿拉长好几个小节的做法是截然不同的。而《探阴山》的导板过门儿儿,一下子就把观众带到阴森肃穆的望乡台。所以有人说好胡琴的两根弦能说话,绝不是夸张。
    所谓“简洁干净”,在这方面汪先生更是堪称楷模。例如《盗马》的几场戏,有多少句散板,就有多少个纽丝凤点头,就有多少个散板过门儿儿,那种千篇一律的感觉是在座的同行们都领教过的。但是看裘先生演出时却没有这种感觉,几乎听不到那个司空见惯的(653223321665-)的散板过门儿儿,因为有的他给揉到纽丝凤点头里面了;有的他给简化了;有的他把情绪给变了。再也听不到那个絮烦的过门儿了。尤其精彩的是《除三害》那几句散板。就说:“一席话说得我羞愧难尽,蒙大人不加罪反赞不绝声,众乡亲把酒河边来庆幸,都道俺葬波涛命丧残身。”这几句散板,每句的衔接时都不用常规过门儿儿,几乎都是一个单音或两个单音,你说他不是过门儿,可是演员却知道什么时候张嘴,观众也不感觉少点什么。原因就是他把普通的散板过门儿都化在这一两个单音之中了。可以说是我们所听到的最简单,最难拉的过门儿。正如燕守平先生所说:“就这几句散板,谁也拉不了。”可见汪先生的艺术,在生前是空前绝后,身后是广陵散尽。这使我不由得想起李佩卿先生为余叔岩先生伴奏的《卖马》那段流水板,通常的小垫头,统统取消,几个固定的胡琴套,就把一大段流水托衬得天衣无缝,那是何等完美呀。可惜,我们的好传统丢得太多了。
    所谓“无为无我”:儒、佛、道都讲无为,而汪先生的琴艺属于道家的无为而无不为,无我而有我。他在设计一种拉法和过门儿儿的时候,是不会想到胡琴如何出彩的。想的都是胡琴以外的东西。这就是无为,无我。但是把自己淹没在唱腔艺术之中,把过门儿淹没在锣经里,把一个复杂的过门儿儿化解成一两个单音,在这种无为的创作中却显示出他登峰造极的艺术手法和高超的艺术道德。如果没有高深的造诣是达不到这无为的艺术境界的。如果我们把汪本贞先生的操琴法则比做雷锋精神,雷锋的无为无我,正是他自己人格的升华和体现。正在无我中体现我的存在价值。然而又有几人能成为雷锋?又有几人能有汪先生这种无为无我的艺术造诣和艺术品德呢?

(原载《中国戏剧》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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