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思全笔下看川剧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方人唱一种戏曲。四川人喜欢麻辣烫,吃要麻辣烫,他们看的川剧也要有麻辣烫的感觉。由于几代人的努力,川剧已经形成了五种声腔,十行角色,上千个剧目和一大批观众喜闻乐见的表演艺术家。所以偌大的四川省和重庆市人喜欢川剧,对剧中的人物、表演、特技和一些著名艺术家,真可谓耳熟能详,如数家珍。然而,这几年,川剧向话剧化发展,在北京只能看到一些话剧加唱的所谓川剧,许多曾经让观众津津乐道的传统戏,比如《秋江》、《迎贤店》、《金山寺》、《校场口》等等经典作品再也看不到了。
这对于真正喜欢川剧的人来说,是一种失落,对许多喜欢川剧的北京人,尤其是抗战时期,在陪都重庆坚持在文化战线上抗战的许多知识分子来说,则是很大的损失。所以我去年在吴祖光先生家看到那位著名的四川剧作家时,我就说,川剧是什么?川剧是阳友鹤、是周企何、是陈少舫、是艺术家,不是打本子的。然而,就在前不久,我接到了“龚思全川剧人物画展”的请柬,在北京的一个很现代化的展厅里,我又看到了川剧,我看到阳友鹤、刘成基、周企何、袁良坤等等川剧艺术家又向我走来了。我不是四川人,却感到是重归故里,乡音浓浓,又像是老友重逢,更有一种失而复得地感觉。仿佛我喜爱的那些川剧形象又活跃在首都的舞台上了。我激动得在展厅中连续看了三遍——正是龚思全先生把“川剧”又搬到北京来了。
其实这是我第二次观看龚思全先生的画展了。大约是十年前,我的芳邻新凤霞老师打来电话,说吴老找我,让我快去。吴祖光先生找我是常事,但是我也不敢怠慢,两分钟后我赶到吴老家,两位老人说,他们给我淘换来一张请柬,让我赶紧去看一个画展,还特别对我说:“人家的戏画,可真是这里的事,你一定喜欢。”他们说的就是“龚思全川剧画展”,我一看,果然不得了。几乎每一幅画都那么传神,使我一下子就联想到在剧场里看这出戏的情景,联想到扮演这个人物的那位艺术家的精湛表演。在展厅里我遇到李龙吟先生,也就是中国剧协主席李默然的哲嗣,他说他正要请我来看这个画展,可见这个展览在当时是很有影响的。
画是无言诗,诗是无形画,所以说画画是需要悟性的,必须有充分地想象力。有人说,因为龚思全先生是搞川剧舞台美术工作的,对川剧表演艺术每天耳濡目染,司空见惯,所以他的川剧人物画得就特别准确,特别细腻。应该说这种说法并不完全正确,在川剧院工作的美术人员很多,而能画到这个水平的又有几人呢?身在庐山,不识庐山真面目的人并不鲜见。他的笔下那简洁明了的线条,说明他不但对川剧表演的细微之处,甚至是每一个动势规律都了如指掌,而且能够抓住每一个人物形象最典型,最精彩的瞬间,给予最充分地描画和展现。只要你看到过这出戏,再看到他这出戏的人物画像,就会使你马上想到的是整整的一出戏,想到这一人物的身份、思想、性格。足见他的人物画像并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造型,也不只是在扮相服装等外表方面的“像”。从他的戏画中,我们可以充分地感受到我们的国画写意画法的奥妙无穷。同样是衣服摆动的线条,画在情窦初开,心情急切地追赶情人的小尼姑身上,就是那样妩媚而又奔放;画在《迎贤店》的店婆身上就是那么质朴、厚重;画在《水浒》的潘金莲身上就是那么轻浮、放荡;至于人物的面部表情和眼睛的神态更是入木三分,或喜、或怒、或诚恳、或隐晦,不过两三笔,便跃然纸上,活灵活现了。技巧的娴熟是不必描述的了,只是他对人物内心世界的把握是多么深邃,多么精确,对演员的艺术特色又是何等地烂熟于胸,真是让人叹为观止了。
眼下,戏曲不那么景气,川剧本身的生存和发展也是困难重重,有谁来重视这些传统的“老古董”呢?然而龚思全先生写它,画它,从重庆的合川一直画到北京,从30年前一直画到现在,竭力使之发扬光大,虽然有些不大合乎时宜,但是他坚信自己的追求是最有价值的,因为对于川蜀的艺术家来说,川剧才是真正的民族艺术,传统文化,是川蜀人民的骄傲。他对川剧的深情厚意,我们这是从他的每一幅画像,每一个线条中都可以触摸到的。最让我们感动的就是他绘制的川剧脸谱。如果说人物画是艺术创作,那么搜集、整理、绘制川剧脸谱,就是他对川剧艺术的挖掘、抢救和如实的记录。在这方面,他与江大有先生合作,默默无闻地搜集和绘制的近千幅川剧脸谱,就充分地表明了他对川剧艺术的真诚与执著。从画展中所看的那些脸谱中,我为它的独特、古朴、全面和丰富感到震惊和钦佩,显然,川剧的脸谱比起京剧的脸谱要原始一些,对我们研究戏曲脸谱的发展脉络具有特殊的意义。对这样重大的戏曲研究课题,龚思全和江大有先生及时地,无偿地做出了他们的贡献,如果他们不是对川蜀大地,对川剧艺术,对我们的民族文化怀着特殊的感情,怎么可能艰苦奋斗30多年,做出如此可贵的贡献呢?
我看过龚思全先生的画展后总是激动不已,特意向病中的吴祖光先生介绍了画展的情况,他非常高兴,嘱咐我把观感写下来,广而告之。我知道吴老也特别喜欢龚先生的戏画,因为抗战时他也在四川、重庆工作过,对川剧也有着美好的回忆。
(在龚思全画展开幕式上的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