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谭元寿的自知之明谈起

    话说当今京剧老生,谭元寿先生堪称翘楚。不但谭门本派戏《定军山》、《战太平》、《问樵闹府》等可为后学圭臬,一出《沙家浜》唱遍全国,脍炙人口;一出《连环套》则是光彩照人;一出《打金砖》更是风靡艺坛,几乎全国的京剧团没有不效仿的。可是就怪了,凡是演《打金砖》的老生,唱的调门儿比谭先生高,翻跌功夫比谭先生冲,可就是演不出谭先生的意境,所以谭先生每唱这出戏,剧场里真可谓满坑满谷,天崩地裂一般。一时间,谭元寿已成泰山北斗。然而,就在这时,我和上海的翁思再、天津的刘连群、武汉的蒋锡武等同行一起去拜访谭元寿先生。谭先生对大家说:“我正好有一事相求。请各位在今后的文章中写到我,千万把‘艺术家'三个字取消。对别人怎么称呼我不管,但是我确实佩不上这个称号。您想,梅、杨、余是艺术家,我父亲谭富英是艺术家,马连良是艺术家,我谭元寿不过学到先父一点皮毛,也称艺术家,真让我无地自容。”
    数年前,南北京剧三代名家聚会上海,青年演员恨自己生不逢时,羡慕老艺术家成名早,许多青年演员都问谭先生到底哪一年成名。应该说这是个非常棘手的问题,而谭先生轻而易举的回答使四座惊叹不已。他不假思索地说:“我现在也没有成名呀!”在座的著名理论家王家熙连声说:“深刻,深刻!”
    有人说这是谭先生谦虚,有人说谭先生的艺术其实超过了前人,不该过谦。我认为谭先生是真正的实事求是,他的话充满了历史惟物主义。我们应该清醒地看到今天的京剧舞台上没有出现梅、杨、余那样的大艺术家,正是京剧艺术质量下降的结果。正是观众不进剧场,甘于在票房靠老唱片自学自唱自娱的结果。我们不要怪观众不懂京剧,不爱京剧,要想一想,过去的前辈为学习艺术受过多少苦,下过多少功夫,演过多少戏?现在的青年演员又受了多少苦?下过多少功夫?演过多少戏?谭富英前辈在科班就有60多出昆曲戏的底子,出科后与梅尚程荀徐筱六大名旦同台演出十几年,得到观众认可,才挑班唱戏,自成一家。而今天的青年演员哪一位能够与之媲美?谭元寿先生可谓文武昆乱不挡,资历之深,造诣之高,技艺之全面,哪个能够与之比肩?他却能清醒地看到自己与前辈的差距,客观地看到自己在京剧历史上的地位,我们某些中青年演员会不了两出半戏,反而认为自己“超越”了前人,这能说不是今日京剧的悲哀吗?

(原载2002年《中国京剧》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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