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元寿:国难当头,匹夫有责
1998年,长江洪水肆虐,自称“一个普通的京剧演员”的谭元寿先生,从电视中看到抗洪救灾的场面,夜不能寐,当晚把儿子叫来,命其立即到中华慈善总会捐款。当他的儿子谭立曾交上善款,替父亲签上名字转身要走的时候,被寻找最早捐款人的北京电视台记者发现,问其捐款的心情,谭立曾说:“家父有言:国家有难,匹夫有责,更何况我们谭家祖居湖广,受难的都是家乡父老,所以略表寸心而已。”今年四月,“非典”袭击京城,谭元寿虽然足不出户,却心急如焚,看完“新闻联播”后又叫儿子立即到慈善总会捐款。没有人动员,也没有人知道,谭元寿先生总是最早捐款赈灾的演艺界人士之一,而且每次都是让儿子悄悄地送去。随后,他又对领导表示:“为抗击‘非典',如有用我谭元寿的地方,我当义不容辞。”果然,5月初,当北京京剧院院长王玉珍问:“谭老,北京市政府要在世纪坛举行抗击‘非典'大会,您能参加吗?”谭先生的回答就是四个字:“义不容辞。”今年已经76岁的谭先生是那天会场上年龄最高的来宾,遗憾的是那天他说话不多,因为牙痛,半边脸都红肿了。
前不久,北京市政府请谭元寿先生一家排演一个抗击“非典”的小戏《非常人家》,即以谭家三代人为例说明北京市民万众一心抗击“非典”的决心。谭先生略有犹豫,因为自己到底不是当年排演《沙家浜》的"郭建光"了。更何况自己已逾古稀,记忆力衰退,排演新戏,背词就是一道难关,再加上妻子重病,离不开他……可是他想起祖上常说的八个字:国家有难,匹夫有责。便立即向领导答复了四个字:义不容辞。接着我们就看到谭先生每天带领着儿子孝曾,儿媳阎桂祥,孙子正岩一起研究剧本,推敲唱腔,把他们一家的古道热肠都熔铸在这出小戏中。所以很多看过排练的人都说:“谭元寿先生76岁排演新戏,不仅是我们北京人万众一心抗击‘非典'的生动写照,而且创造了两个奇迹:一个是在京剧舞台上自己演自己,一家人演一家人的奇迹;二是创造了高龄艺人排演新戏的奇迹,他那极其自然松弛的表演更显示出老艺术家厚积薄发的功力。”
这几天,正值三伏酷暑,他上午到京剧院排戏,下午到中央电视台参加抗击“非典”文艺晚会的排练,依然乐此不疲。
一个出身于梨园世家的高龄艺术家为什么有如此的政治热情呢?凡是接触过谭先生的人都知道,平日,他见人三句话,总是离不开谈戏论艺。因为从他的高祖谭志道就是当时有名的汉剧演员,后来徽、汉合流,逐渐形成了京剧,其时,正是谭志道从湖北来京,参与了汉剧京化的过程。谭元寿的曾祖谭鑫培则在京剧形成之后,对京剧进行了重新整合与改革,使京剧走向了成熟与完美,被誉为京剧宗师。从此京剧界便是无声不谭,不仅谭氏家乡的湖广方音成为京朝派京剧的基本音韵,同时,经过他加工整理和创演的《四郎探母》、《定军山》、《空城计》等百余出京剧更是演出百年而不衰。他的祖父谭小培与杨小楼、尚小云并称"三小",名重一时;他的父亲谭富英更以“四大须生”之一彪炳于京剧史册;到谭元寿这一代已经是五代京剧世家,他不仅以文武昆乱不挡的高超技艺使谭派艺术繁衍发展,而且把《打金砖》、《连环套》和《沙家浜》等戏演得出神入化,有口皆碑,从而成为当今京剧须生行中最有影响的代表人物。他的儿子孝曾、孙子正岩也继承了谭派艺术的衣钵,使谭家为京剧艺术奉献150余年,七代薪传。因此,京剧史家认为谭家的家史就是一部缩写的中国京剧史,京剧离不开谭家,谭家也离不开京剧。
然而,谭家重艺,更重德。当谭元寿听说孙子正岩因为工资较低,这次捐款不多时,立即严肃地对正岩说:“我们京剧界历来有赈灾义演的传统,我们祖上谭鑫培当年总是带头义演,分文不取,然后再给灾区送上一千块大洋;你的高祖谭小培为抗美援朝捐献飞机积极义演,也在京剧界传为美谈;你的曾祖谭富英每次赈灾义演都演出重头戏,每逢年关还要演出搭桌戏,周济穷苦同行,也从不落后。现在‘非典'当头,不能义演,我们也不能袖手旁观啊!”正岩听罢,二话没说,又去补交了捐款。足见,谭元寿虽然以戏谋生,热爱艺术胜过一切,但是在国家与民族的大是大非面前,头脑总是非常清醒。他说这是先辈的影响。正如即将上演的小戏《非常人家》一样,他经常对儿女们说:“你们的爷爷谭富英是梨园界有名的大孝子,可是在你爷爷的父亲谭小培逝世的关键时刻,他却不能在病榻前伺候。因为他正在奔赴抗美援朝前线,慰问志愿军的征途上。临走的时候,他知道自己的父亲已经命在旦夕,这一走,就再没有父子相见的日子了。他舍不得离家呀。这时你们的曾祖谭小培也非常难过,却坚定地说,自古忠孝不能两全,尽忠不能尽孝,国家的事情重要,你不要惦记我了,快走吧!你爷爷是含着眼泪离开家的。谁知,你爷爷刚到丹东,就接到了你们曾祖逝世的噩耗。领导知道他们父子情深,就让你爷爷马上回京奔丧。当时不少人都以为你爷爷一定大办丧事,不可能再赴朝鲜前线了。然而他以最快的速度料理完丧事后,日夜兼程又赶回了丹东,使很多同行都感到意外。所以你们一定要记住:国家有难,匹夫有责。”
不错,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喝着北京的水,度过了150个年头的谭门七代历经了晚清、民国、军阀混战、沦陷、蒋介石统治时期和共产党建立的新中国等各个时代,亲历了从光绪皇帝到西太后,从袁世凯到张勋,从张宗昌到蒋介石等许多头面人物。尽管西太后是“无谭不欢”,对谭鑫培的表演艺术欣赏不已。但是“内廷供奉”如履薄冰,喜怒无常的西太后更使谭鑫培有进宫如进酆都城的感觉,尤其是庚子事变后,西太后回到北京就要卧病不起的谭鑫培为他唱戏,并说:“真是病了,
抬, 也要把他给我抬来。”后来是谭小培进宫再三说明病情,磕头赎罪,才躲过这一劫。
后来窃国大盗袁世凯又强迫谭鑫培为庆祝他的复辟演出新编的劝进戏《新安天会》, 谭鑫培不从,
就派兵到大外廊营胁迫他前往演出。后来谭鑫培以别的戏搪塞, 袁世凯的儿子袁克定就发出命令, 禁止谭鑫培演戏一年, 使全家生活陷于困境。更使谭家难忘的是1917年,
当时北洋军阀总统黎元洪为笼络广东督军陆荣庭, 命北京的步兵统领袁德亮和警察总监李达三为其举办堂会, 竟然不顾古稀之年的谭鑫培病重体虚,强迫他演出《洪洋洞》,
使其病势加重, 不到一个月就含恨而死了。后来国家沦陷,谭家尝够了亡国奴的滋味,国民党时期谭家和北京人一起吃够了混合面。1949年,中国共产党来了,
谭家切身感到“人民艺术家”的荣耀与责任, 感受到社会的温暖。那时,毛主席和周恩来、刘少奇、邓小平、彭真等同志经常在中南海看谭富英的演出,
谭小培陪同中央领导同志看戏, 总是坐在毛主席和刘主席中间, 一起聊家常, 非常亲切。每当谭富英唱完, 毛主席总要站起身来鼓掌,
亲自拉着谭富英坐在他的身边, 亲手给谭氏父子敬烟, 还划着火柴为他们点烟。后来谭富英与儿子元寿,孙子孝曾经常到毛主席家中做客,
毛主席的亲切关怀使谭家如浴春风。所以谭富英一回家总是感慨地说:“现在的领导人和旧社会的就是不一样啊!”
江泽民等中央领导同志对谭家更是关怀备至。江泽民同志每次见到谭元寿总是客气地称“谭先生”,并亲切地询问他的身体情况。在纪念谭鑫培诞辰150周年的时候,
朱镕基总理亲笔写信祝贺;李瑞环同志亲笔为谭鑫培题词。新一代中央领导上任后,正逢谭家举办谭派展演,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李长春亲临长安戏院观看演出,给谭家以极大的鼓舞。就在“非典”肆虐京城的关键时刻,北京市委的龙新民等同志亲自写信慰问谭先生;日理万机的温家宝总理也亲自给谭先生打来电话,使谭先生切身感受到党中央几代领导同志无微不至的关怀。所以谭元寿先生说,我们谭家亲身经历了五朝更换,哪个朝代能跟共产党领导的新中国比?哪个社会能比社会主义好?我们谭家有着切身的感受,所以谭家的人永远不会忘记:国家有难,匹夫有责。
(原载《北京晚报》五色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