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王琴生老师九十大寿

    王琴生老师与先父同庚,每次见到王琴老,我就想起我的父亲,一种莫名的亲切感,使我油然生敬。2002年是王琴老90大寿,我的父亲却已经离开我们16年了。当我应谭元寿老师的邀请,与我的夫人姚仁栋一起参加王琴老的寿宴时,我仿佛是在给我的父亲祝寿,我从内心为他老人家祝福祝寿。因为在王琴老的身上我感到他与先父不仅是同龄人,而且具有同样的美德,同样的胸怀,同样的老实人。
    我和王琴老认识时间不算长,大概是在纪念谭鑫培150年诞辰后,王琴老向谭元寿先生打听我,并说要来拜访我。谭先生说,宝堂是自己人,您是长辈,您还是让宝堂去看望您吧,否则宝堂心里肯定不落忍。王琴老说他一定要来登门拜访。谭立曾师弟向我一通报,我不敢怠慢,立即商定周日前往拜访王琴老,然而,就在那个星期六一早,家中电话铃响,王琴老在电话中说:“我是王琴生,马上就要到府上拜访。”这怎么行呢?我再三说明我是晚辈后生,对王琴老心仪已久,必须前往王府拜谒,不能反其礼而行。然而他说,他已经来到我家楼下,当时我真是羞愧难当。一见面,王琴老说了许多客气的勉励我的话,使我诚惶诚恐。但是很快我就发现王琴老于长幼尊卑的概念非常模糊,从不因为自己年长而倚老卖老,说话从来没有丝毫因年长而训斥人的口气,总是那么和蔼可亲。当然,他一点也不糊涂,思维非常敏捷,对社会的变革,戏曲界的时弊,京剧界的怪现象都有非常清醒的认识和精辟的阐述。
    这几年,应梅府之邀,王琴老多次自费由南京到北京来议事。只要王琴老来京,或者我去看望他,或者他来我家小聚,真像自家人一样。然而有一次我一再电话相约到府上拜访,均不凑巧。一曰绍武或葆玖宴请,二曰被元寿接走;三曰到北京戏校看戏;四曰到国际票房聚会,正与杨洁女士“音配像”《定军山》(即杨洁唱念,王琴老配合身段动作)……。整日外出,难得一见。突然有一个多月,老人却几乎是足不出户,身体和精神都好,就是不愿意外出,我乘机造访,进门一看,才发现老人的秘密:原来北京戏校的“小神童”穆宇正跟老人学习谭派的《失空斩》。
    王老说:“我看了三次穆宇的《赵氏孤儿》,越看越喜欢。不自觉地就想给他说说戏,不料,他却自己找上门来,非常礼貌地向我征求意见。虽然我们论辈分,是隔了几代,但是有缘分。我是遇戏则迷,小穆宇见戏眼开,说起《失空斩》来,他一点孩子气都没有了,我倒有些返老还童的感觉。我高兴的是穆宇的好学。”是呀,双休日,哪个孩子不想去玩,穆宇却让妈妈带他到王老家学戏。这个小鬼精灵,还总提出一些怪问题,一会儿问:“王爷爷,您知道《定军山》的大刀下场有几种路子呀?”一会儿问:“王爷爷,《换子》的反调和《赵氏孤儿》的反调是不一样吗?”他这一问不要紧,王老就要亲自给他走一遍谭派的大刀下场和余派的枪下场,又给他唱《换子》的反调,并跟穆宇“拉勾”,答应他下半年,专程到北京给他说《换子》。
    我问穆宇,怎么想起跟王琴老学习的呢?小穆宇一本正经地说:“我王爷爷是正宗的谭派,跟梅兰芳大师唱过《探母》、《杀家》等等,合作过12年,跟荀慧生、尚小云都唱过戏,会的戏可多了。听王爷爷一聊戏就特过瘾。”
    那天,王琴老刚给穆宇说完《斩谡》一场的总讲,又把他当年与金少山演出此剧的一些紧要之处和盘托出,已是满头大汗,穆宇忙把一条洗干净的毛巾双手交到王琴老手中说:“请爷爷擦汗。”这时,王琴老的女儿感动地说:“穆宇,你明天演《赵氏孤儿》,我一定给你献花。”穆宇一听,忙说:“您可别浪费钱,上次谭元寿爷爷给我献花,我就特不落忍。要不等我唱《失空斩》时,您再给我献花,然后我再献给王爷爷。”这时,王老一把就把穆宇搂在怀里说:“好孩子,有这句话就行了。”
    王琴老给我最深的印象,就是对京剧艺术的痴迷。唱戏、教戏、看戏是他人生的最大幸事,我清楚地记得,1999年12月31日,我陪他在北京长安戏院看戏,一直看到零点以后,依然兴致勃勃。他的女儿说,父亲当时已经快90岁的人了,精神头一年不如一年了,平时很早就要睡觉了,但是要看京戏,精神头可大了,一夜不睡都不困。 孙毓敏知道王琴老是正宗谭派须生,常年跟随谭小培师父学习谭派艺术,与谭富英攀缘四功五法多年,深得谭派艺术之根髓,又与梅兰芳、荀慧生、尚小云等同台合作多年,有“谭徒梅友”之称,是当前京剧界深受崇敬的老前辈,可谓泰山北斗。他怎么能到北京戏校为十几岁的孩子上课呢?然而,经不住王琴老的再三要求,孙毓敏校长只好破例在戏校排演场楼上开辟出一间标准客房,派专人负责照顾老人的生活起居,又嘱咐食堂为老人准备好可口的一日三餐,才把老人从南京接到北京。在三年中,王琴老两次到北京为穆宇传授了《失空斩》和《断臂说书》两出谭派的看家戏。王琴老教戏很细致, 在王佐顺说陆文龙降宋一场, 他把人物内心的复杂活动都在与陆文龙和乳娘的眼神和手势以及念白的双关语中交代得明明白白,还要求穆宇注意到王佐说书是不会说书装说书,不能真演成一个说书人。他不仅口传心授正宗谭派的表演技巧,而且从表演理论方面进行深入地阐述,如此有实践经验,有理论研究的老资格教师,在中青年教师中也是罕见的。穆宇是个非常聪明好学的孩子,遇到王琴老,就整天粘在王琴老的身边,晚上睡觉也不离开,一边学戏,一边照顾老人的生活,爷爷长,爷爷短的总挂在嘴边。所以王琴老虽然每天教戏十几个小时,却没有感到疲劳,总是特别高兴。
    有好奇者问:“王琴老, 您为什么到北京来教戏呀?”
    “我跟许多大师学过戏, 丢了可惜, 南方又物色不到学生, 只能到北京来。路程远了点, 可穆宇一说就会, 能理解,能体现,反而节约了时间。”王老的回答非常坦率。
    “您教学有什么条件吗?”
    “当然有, 我跟孙校长有约在先: 一不要钱, 不要客套, 因为我是自愿而来; 二, 我年纪大了, 身体的安全我自己负责。三, 我教得不好, 就炒我的鱿鱼。第四, 我明年90岁了, 就不到北京来了。免得给大家找麻烦。”
    谁能想到, 高寿的老人原来如此豁达。
    “我拿这老先生真没办法, 白天给穆宇上课, 晚上还要给穆宇加班到10点半。这一老一小一见面就谈戏, 特别投缘。不过我们的穆宇也有心, 春节我们去日本演出, 省吃俭用的穆宇非要买摄像机, 他说,我要给王爷爷的表演录下来, 太宝贵啦。”孙毓敏校长一听也被这一老一小感动了。
    一次, 王琴老拿出一幅画, 是《断臂说书》中的道具, 画的是陆文龙的身世。这使我很好奇, 就说:“看来这幅画可是有点来历了吧?”
    “这是谭富英师哥送给我的, 当年他的八叔杨小楼陪他唱这个戏就用的是这幅画, 恐怕有70多年了。”王老话没说完, 穆宇把我拉到一边说:“您看, 这是王爷爷在春节后特意回了一趟南京,给我带来的纱帽、高方巾、头网、髯口。都是爷爷当年的私房行头。您瞧这个……”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只手臂模型,“这就是断臂时用的道具, 我们学校没有, 为这个, 爷爷又专门回了一趟南京,都是自己花车钱。”他又趴在我的耳朵边悄悄地说:“爷爷说了, 这个星期日, 要带我去盔头社, 给我订做三口髯口, 黑的、黪白的、还有白的, 以后我也有私房行头了。”这时,我看到他的小脸洋溢着天真和欢乐。他是当做一个神圣的秘密告诉我的,说出来,让我分享他的幸福。显然, 小穆宇已经完全沉浸在京剧的世界里。
    这是王琴老第二次到我们学校教学, 上次教《失空斩》, 因为没有与北京戏校联系,就把穆宇叫到自己家里,或者住到学校的一位教师的家中教学, 直到教学后才告诉戏校可以彩排了。《失空斩》演出后受到好评, 他却分文不取就离开了北京,真是只求奉献,不求索取。
    那年, 他提出继续到北京戏校教学, 他对京剧事业的诚恳和热情使孙毓敏深受感动, 就是担心他的身体, 可是他与他的子女都提出, 不要担心他的身体, 他早已把自己交给了京剧,如果有什么意外, 不需要学校承担任何责任。话说到这个程度, 孙毓敏只有尽力为他提供更好的教学条件了。到学校后, 孙毓敏设宴为他接风, 他却婉言谢绝, 孙毓敏让人告诉他是请他研究教学, 才把他骗来。一次, 江苏省京剧院院长陈霖苍和荀派名家宋长荣到学校来看望他, 他才破例和孙毓敏一起吃了一顿饭; 他说, 你们不要对我讲礼节性的照顾, 我是来教学的, 就按普通教师对待就可以了。他说到做到, 不搞任何特殊化, 有时教学安排发生冲突, 要他让课, 他没有一点意见; 有时给他做的中午饭他吃不了, 就带回房间, 留到晚饭再吃, 为学校节约了晚饭; 食堂问他想吃什么, 他总是提出要吃最便宜的; 为了保障教学质量, 在教《断臂说书》时, 他不仅教老生, 还教小生和老旦, 为他们精细打磨, 不厌其烦; 他不但教学分文不取, 还悄悄地自己花钱到前门剧装厂为穆宇同学定做髯口;王琴老就是这样,艺术往高标准要求, 生活向低标准看齐。更可贵的是他言行一致, 不像有些文过饰非的人, 表面说的慷慨激昂, 实际上斤斤计较, 在他完成教学任务,准备回南京时,北京戏校再次与他商谈劳务问题,他依然坚持分文不取。最后学校只好给王琴老精心制作了一大幅彩色的教学照片作为纪念品,他才勉强收下。如果我们的京剧同行都像王琴老一样, 京剧何愁不兴旺呢?所以我认为王琴老不仅无偿地为穆宇传授了两出高难度的教学剧目, 还以他的身教言教给我们上了一节生动的艺德教育课, 这是花多少钱也买不来的, 我能认识王琴老这样学识渊博,谦逊豁达, 德高望重的老前辈真是三生之幸啊!
    让我们为敬爱的王琴生老前辈90寿辰干杯!

(原载《戏剧电影报·梨园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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