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音配像的历史意义——兼谈京剧的话剧化

    我要说的似乎与“音配像”无关,那就是当前某些京剧团所搞的“话剧化”的大制作新戏。他们认为“音配像”的剧目早已经过时,只有他们这些新戏才符合时代的要求,才最具有时代的特色。他们所以对“音配像”不屑一顾,因为在他们看来京剧根本不需要“继承”了,只有广泛地借鉴现代艺术,搞“话剧化”,彻底“改造”京剧才是出路。应该说这几年京剧搞“话剧化”的趋势,还是不可等闲视之的。
    正是“话剧化”的作用,在堂堂的北京京剧院排演厅,指挥艺术生产的不是张学津,也不是谭元寿,更不是梅葆玖等艺术家,而是念不出一个锣经,不懂得任何程式和程式作用的话剧导演,甚至我们在这个最高的京剧殿堂,听到有人指责演员“你们的动作太京剧化了。”在中国京剧院的排演厅,居然有话剧导演说:“你们京剧演员只会演程式,不会演人物。”还有人说:“我要搞的是全新的京剧,不能有一点京剧的痕迹。”似乎梅兰芳先生强调的“移步不换形”,李少春先生强调的“首先要像京剧”等等金石良言已经一文不值了。就是在这种趋势下,许多新排剧目都沿袭了话剧化的方式。例如我们的第一届京剧节共11台戏,新戏占了9台;经典传统剧目只有两台;第二届京剧节共演出了15台戏,新剧目占了14台,经典传统剧目只有一台;第三届京剧节,共演出25台剧目,新剧目占了24台,经典传统剧目只有一台。由此可见"话剧化"的来势之猛烈。然而在第一届京剧节的9台新戏中除《曹操与杨修》、《徐九经升官记》和《狸猫换太子》在后来演过几场外,其他剧目早就偃旗息鼓了。第二届京剧节的14台新戏中《骆驼祥子》确实因为在表演上有些可取而热闹一时,再就是《钟馗》一戏,几乎没有受到“话剧化”的影响,演员很注重戏曲表演的法则而得到保留。其他剧目闹得很热闹,号称演出100场,其实大都是“推票”凑场次,并没有真正的票房价值。第三届京剧节的获奖剧目最多,并有“回归京剧本体”的说法,但是仅今年5月在长安戏院演出的五台获奖剧目来说,除《贞观盛世》和《蔡文姬》因演员在观众中有一定的号召力而比较上座外,其他剧目的票房情况就不那么乐观了,没有获奖的剧目,又能有什么票房价值呢?据说,在南京的闭幕式上的演出就已经出现了尴尬的局面。而我们同时也看到在北京举办的第二届京剧节期间,真正一票难求的是由谭元寿、梅葆玖、张学津等为京剧节助演的传统戏《四郎探母》;在上海纪念梅兰芳百年诞辰时,受到欢迎的剧目也是传统的老戏。 然而,尽管"话剧化"的京剧没有什么票房价值,却依然是京剧舞台上的“时尚”。有些人说,我们不讲票房价值,我们注重的是社会效应,其实,没有人看的戏,又怎么会有社会效应呢?说穿了,所谓的社会效应,就是获奖,就是为了自己的好大喜功,就是为了自己所谓的政绩。对观众,对京剧事业没有任何好处。例如某剧团排一出新戏,需要资金投入150万元,而70%都要花在灯光布景和服装上,演员排一天戏,不过拿10块钱,一盒饭。大部分钱都用在戏外了,用在表演以外了。灯光布景不需要吗?需要。但是戏曲终归是大写意的艺术,是通过表演,演出布景来。不像话剧是“布景里面出表演”。所以舞台上台上搭台,高台占据主要表演区,只会削弱和破坏京剧的表演,这是梅兰芳先生一再强调的,也是他艺术生涯中最深刻的教训,我们为什么不去琢磨一下呢?不错,彩头班也是以灯光布景为主,但是彩头班终归不是京剧艺术的主体,因为“彩头”就是噱头,不是表演艺术。例如某剧团排演的神话剧《宝莲灯》,在宣传上就强调“神灯”如何装置了现代化的遥控设备,在观众头顶上如何转,而唱念做打却一字不提。可见在这些话剧导演心中根本没有表演艺术的分量,根本就不懂得京剧的表演可以产生布景。如此下去,京剧的表演,除了玩弄些噱头,也就什么都没有了。
    就在许多京剧界的人士切身感到我们的京剧艺术将要被“话剧化”所取代的时候,同时看到“话剧化”的京剧没有艺术的含金量,没有票房价值,投资大,收效微,很难维持剧团的正常生产和经营的时候,也就是谭元寿、张学津等人多次呼吁:“救救老戏吧,我们的老戏丢得太多了!”的时候,“音配像”应运而生。
    音配像使老艺术家塌实了,使许多为京剧遗产面临灭绝危机而焦虑不已的同行们感到莫大地欣慰。因为360多出老戏通过“音配像”得到全面保留,使京剧的本色再不会变样。使我们今后在继承京剧传统艺术时就会有法可依,就可以按图索骥了。所以我要说:京剧急需“音配像”,“音配像”救了京剧。
    当然,我对“音配像”也有一个认识过程,老实说,一开始我对音配像并不理解。但是看了一次为程砚秋先生配像的《碧玉簪》,里面由筱翠花扮演的丫环在陪小姐回门省亲后有一段戏,录音中掌声大做,而演员却什么精彩之处也配不上来。我去问筱翠花的公子于世文先生:“难道筱派就真的失传了吗?”他承认:“失传了。”我真感到绝望,悲伤。这么一个优秀的流派,如此绝妙的艺术家,今后就再也看不到了,真是广陵散尽。遗憾中我醒悟到:啊!音配像真是太重要了。
    当然,认识音配像的重要性,首先要对继承传统有一个正确的看法。“文革”中讲“大破大立,破在当头,立也就在其中了”,我们现在的戏曲界就讲破,什么都要改。改革不好吗?从谭鑫培到梅兰芳,从马连良到张学津,不是都在改革吗?不改怎么能有京剧的发展。可是他们又都是继承的典范,因为你要破掉一个东西,首先要知道这个东西,现在有些人,就像《打面缸》的王老爷看状子,凡是不认识的字就撕掉,这怎么行?我希望可爱的王老爷们,你们弄清楚这个字念什么,有没有用,再决定撕,或者不撕,好不好。从这个意义上说,音配像是继承的范本,也是我们今后京剧改革的基础。只有在这个基础上的改革才是真正的改革,否则,您不知道什么叫程式,就要打破程式,最后京剧面貌全非,就只能叫破坏了。所以我希望京剧的“改革家”看看音配像再谈改革吧。李瑞环同志多次强调“先继承,后创新”,应该引起我们的重视了。

(原载《人民日报》和《音配像论文集》)



咚咚锵工作室制作 ddq@dongdongqiang.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