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祖光的戏剧人生

    吴祖光老师以戏为生,少年逃学看戏,青年写戏,中老年编导戏剧,晚年评论戏剧,讲演戏剧,一生为戏。自称最喜爱喜剧,希望给观众带来欢乐,然而在观众笑逐颜开的时候,往往正是他体验辛酸的日子。1957年的一天,在北京的首都剧场就出现了白天召开批判吴祖光大会,晚上演出吴祖光剧作《风雪夜归人》的蹊跷一事。幸亏吴老心胸豁达,始终笑对磨难,自嘲“生正逢时”,然而他有太多太多的不平。
    1937年,面对日寇的铁蹄,听着卢沟桥的枪声,他以热血男儿的胸怀,奋笔疾书,写下了中国戏剧舞台上第一部,也是八年抗战中于前线后方演出最多的抗日话剧《凤凰城》,在全国上演后,激发起民众的抗日热情,受到周恩来同志的赞扬。
    1940年,他创作的话剧《正气歌》在上海连续演出了整整一年,同时周信芳又改编成京剧继续在上海演出,连续10年,他一年一出戏,1944年就出版了《吴祖光戏剧集》,如此自觉抗日的戏剧先锋战士,难道不该名垂青史吗?然而在庆祝中国话剧90年的大会上,他的许多学生、晚辈都成了功臣,连那个自称没有写过戏,导过戏,演过戏的人都戴上了话剧元老的桂冠,却没有人提到“吴祖光”这位真正的抗日戏剧前辈和历史功臣。我问他:“那些人都是当事人,都看过您写的戏,为什么不能说句公道话?”吴老也不解,他说:“在那些人眼睛里我永远是另类。历史永远可以歪曲。”
    1942年,吴老创作了久演不衰的经典作品《风雪夜归人》,尽管周恩来同志连续看了七遍,一再肯定,但是某些革命人士却认为他在国家沦陷之时,大写儿女情长;国民党统治当局则干脆下令禁演长达两年之久,罪名竟然是“诲淫诲盗”。
    1947年,就在蒋介石向解放区全面发动进攻,挑起内战的历史关头,吴祖光又在创作的新剧《嫦娥奔月》中借描写残暴的后羿,把矛头直接指向蒋介石。他毫不掩饰地在剧本中写道:“你一统天下20年,颠倒纲常,逆天行事,众叛亲离……”在剧本的序言中更明确地指出:“法西斯元凶的尸骨未寒,他们的徒子徒孙们却又披着民主的外衣东山再起了。”这出战斗的神话剧就像一篇声讨独夫民贼蒋介石的檄文,使广大民众看清了蒋介石的丑恶嘴脸。当然,面对上海反动当局对他迫害的加剧,他只好在朋友的掩护下逃亡香港。然而在10年后,就因为他的香港之行,使他成了"典型的资产阶级",并作为历史污点,要求他的妻子必须与他离婚“划清界限”。
    1948年,吴老在香港根据话剧《正气歌》改编成中国的第一部电影巨片《国魂》,以歌颂文天祥的爱国主义精神。然而正置兵败如山倒的蒋介石想借此鼓舞士兵挽回败局,也制作了一些拷贝。后来就有一位反右的“英雄”污蔑电影《国魂》“露骨地宣传了国民党的反动统治”,“完全是为蒋介石鼓舞士气”。甚至在今天的《中国电影发展史》上仍然诬蔑吴老的《国魂》“露骨地宣传了反动的正统观念,是站在反动统治阶级立场上来评价文天祥……”如果照此说法,蒋介石用吴祖光的戏“鼓舞士气,挽回败局”,就可以把吴祖光推到蒋介石的营垒,那么当时吴老被蒋介石通缉,正逃亡香港又做何解释呢?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词。
    1955年吴老奉周恩来总理的指示导演《梅兰芳舞台艺术》,他尊重梅兰芳先生为保持京剧的写意传统风格,坚持不用大型立体布景的意见,并且与苏联专家发生了激烈争执。想不到,一位京剧界的领导竟然站在苏联专家的立场上蛮横地指责吴老是“否定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位置”。
    1956年,周恩来总理要求吴老为程砚秋拍摄一部电影艺术片,吴老提出拍摄程派的喜剧代表作《锁麟囊》,可是又有“左派”人士荒唐地提出《锁麟曩》是一出宣扬“阶级调和论”和“因果报应”的作品,只好改拍《荒山泪》。
    1957年,中国剧协号召戏剧工作者给党的领导提意见,《戏剧报》的负责人约吴祖光写稿,吴老没有答应,负责人又亲自打电话动员他给党提意见,以支持《戏剧报》的工作。就在领导同志的反复动员和辅导下,吴老写出了《谈戏剧工作的领导问题》一文,结果,动员者,向党提意见的领导者变成了批判者和反右大会的主持人。为革命出生入死,做出显著成果,甚至把家中241件国宝都捐献给国家的吴祖光却成了右派。为了客观地描述这段历史,我想借用一下董健同志撰写的《田汉传》有关段落:
    “身为剧协主席,他(田汉)必须亲自主持剧协‘反右派'斗争批判大会;他必须一本正经地写文章、发言,去声讨、批判那些‘右派分子'。一次次批判‘右派'吴祖光的大会都是他主持的,有时还要发言。他认识吴祖光多年,1946年在上海,他们一起投入过反对国民党内战、独裁的民主运动。在吴祖光的《清明》编辑部,他被拉住限时写文章的情景至今难忘。他不是不知道,此次‘鸣放'中,吴祖光完全是被强拉着鼻子去吃‘钩'的一条‘鱼'。文章是《戏剧报》派人去动员写的;文联的‘鸣放'会,是两位文联的领导人写了信派人来请去的;更为要命的是吴祖光在《谈戏剧工作的领导问题》一文中讲的那些所谓“右派言论”,和他田汉那两篇‘请命'文章的意见实在是相差无几,有的地方讲的还没有田汉的论点尖锐。批吴也就是批自己。那尴尬、那狼狈的情景是完全可以想见的。当吴祖光那一双充满困惑、怨愤的大眼睛向田汉看来时,田汉觉得像一支支箭似的向他射过来。十一年前在《清明》编辑部,当他写完那篇超过了规定字数的‘听用'之作,吴祖光说:‘对不起,只能用六号字排。'那时他一双大眼睛多么明澈!这位一贯追求革命和进步的有才华的作家,怎么会反党呢? 人到无奈之时,往往会欺骗自己,以臆造的逻辑安慰自己失衡的心。田汉强迫自己相信,吴祖光既然被定为‘右派',那他就一定是反党的;尽管我田汉说过的话和他吴祖光说过的话表面相同,实质上是不同的。不管怎么说,他是反党的。吴祖光在文联‘鸣放'会上的那次发言,和他在《戏剧报》上发表的那篇《谈戏剧工作的领导问题》内容是一样的。吴祖光说话往往带点情绪,他说,那种办事粗暴又不懂文艺的人趁早别领导文艺工作。很清楚,这只是指责个别领导者,并非整个地否定党的领导,正和田汉一样。但将这篇发言发表时,田汉却大笔一挥,将标题改为《党,趁早别领导文艺工作》,这一改动,性质大变,确实把吴祖光和田汉‘分开'了。这样批起来也就觉得‘理顺'了。这样做,可害苦了吴祖光!”(《田汉传》788页) 后来吴老被发配北大荒,田汉自然也就更“理直气壮”了。
    1962年他从北大荒回到北京不久,便为中国戏校实验剧团创作了《三打陶三春》、《凤求凰》和《三关宴》等京剧剧本,作为剧团的编剧,他的剧本却不能演出。直到20年后才正式公演。仅一出《三打陶三春》在北京就由王玉珍主演了400多场,随后在全国各地,包括台北等地剧团纷纷演出,甚至在莎士比亚的故乡英国,创造了非常轰动的剧场效应,在澳大利亚各地就演出了50多场。后来又拍摄成电影在海内外放映。可以无愧地说,这是"文革"后戏曲舞台上至今最成功的,最受观众欢迎的新编剧目。然而,这样一出好戏,却没有得到过政府的任何嘉奖和表彰。尽管评奖已经到了"过烂"的程度,却不能在领奖台上给吴老一席之位。一位当时文化界的负责人说,那不是我们抓的新戏,怎么评奖?难怪吴老常常称自己是“野生动物”呢!
    更让吴老不解的是他根据上党梆子改编的京剧《三关宴》,那是一出彻底宣扬民族精神,爱国主义的好戏。不是有人说《四郎探母》的杨四郎是叛徒吗?不是说《四郎探母》是投降主义的吗?而《三关宴》的佘太君大义灭亲,杀死了叛国投敌的杨四郎,多么痛快淋漓呀?然而正当演出受到观众热烈欢迎的时候,却传来了禁演的命令,剧场的后台立即弥漫着紧张的气氛。这是为什么呢?吴老不明白自己又错在哪里,就请冯牧同志看戏,冯牧说这个戏非常好。他请文化部长贺敬之看戏,并且事先告诉贺敬之,有人说这出戏有问题。贺敬之说他是带着问题看了半天,也没看出问题来。事后才知道,禁止演出的命令,来自一位当年批判《四郎探母》是投降主义的那位领导,当年说《探母》是投降主义,今天则给《三关宴》安上了一个“影响台湾和大陆的团结,破坏祖国的统一”的罪名。其实在台北也演出了这个剧本,而且反响很好。他说,这个杨四郎投降不成,不投降也不成,他们是左右逢源,而我们永远左右不是。
    1963年,吴老与妻子新凤霞合作改编评剧《花为媒》,拍摄成电影艺术片。虽然改编非常成功,拍摄非常精彩,但是不但不能上映,还成了他们夫妻反党反社会主义的罪证,因此受到更加残酷地批斗。
    1980年,有电影界的朋友说争取来一笔外资,请他编剧,拍摄一部电影《西游记》,他把剧本写好了,准备工作就绪了,却传来领导的命令:“西游记是中国的文学经典,怎么能用外资拍摄呢?如果要拍摄将有辱国格。我们即将用自己的钱来拍摄自己的作品。”然而至今20年过去了,“自己出资”的电影《西游记》也没有出世,吴老的满腔热血和辛勤劳动又化做了泡影。
    编剧不行,吴老与妻子新凤霞就开始举办书画展览,想不到,第一次举办就遭到查封,连续举办三次,三次被禁。最后到部队管辖的中国军事博物馆才顺利举办。
    在吴老的艺术生涯中,几乎每一部剧作,都是一腔爱国热血,而背后就是一部辛酸史。值得庆幸的是吴老从走上自觉的革命大道后就一直得到周恩来总理、彭真市长、陈毅外长等三代中央领导同志的肯定与高度评价,一直受到郭沫若、梅兰芳、老舍、夏衍、程砚秋等前辈的帮助。值得庆幸的是我们党的“三个代表思想”已经深入人心,打棍子,扣帽子的时代一去不返了,吴老的冤假错案都得到了彻底平反,他本人也得到了中央领导同志和全国人民的尊重和爱戴,今年4月9日,吴老逝世以后,我们的党和国家的领导人胡锦涛、江泽民、温家宝、贾庆林、曾庆红、吴官正、李长春、王乐泉、王兆国、刘淇、刘云山、吴仪、张立昌、周永康、郭伯雄、曹刚川、曾培炎、乔石、朱镕基、李瑞环、尉健行、李岚清、刘延东、罗豪才和丁关根等都敬献了花圈或以不同方式对吴老表示哀悼。我们看到前往吴老家中吊唁的人从全国各地和海内外赶来,那鲜花的花篮摆满了吴老家中的每一个房间,又从五层楼的楼道一直摆到一层,从大门摆到大街上。在隆重的向吴老遗体告别的仪式上,尽管正逢“非典”疫情高峰,仍然有上千人赶来与吴老挥泪诀别,可谓极尽哀荣,吴老可以安息了。

(为文化部撰写悼词的部分草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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