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世海悼张君秋

    张君秋先生猝然病逝的噩耗传来,在戏剧界引起极大震动。许多艺术同行认为,张先生的逝世给我国戏曲事业带来了无法估量的损失。笔者在张君秋逝世的当天晚上,见到了与张先生交往60多年的老友,当时已经82岁的京剧耆宿袁世海先生。袁老长叹一声:“哎!我劝告他(指张君秋)多次,他就是不能正确对待自己的病,总是藐视有余,重视不足。”惋惜之情溢于言表。他以深沉的口吻说:“我和君秋从相识到相知至今已经是六十多年的老朋友了,我们互相关心,彼此砥砺,在困境中我们相互劝慰,在步入桑榆之年,我们互道珍重,可以说我们是无话不说的挚友。有些家庭生活中的琐碎之事,对儿女不便说的,我们都是坦诚相告。当然,在艺术见解方面,我们有过争论,也有过误解,再加上他性情急躁,也有过面红耳赤的时候,然而,我很理解他,尤其是他在古稀之年,还为老前辈的传统戏搞音配像,一直工作到生命的最后一息,精神实在可贵。”
    袁老说:“我清楚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1934年。有一天,前门外打磨厂康家坑有一位袁老先生带领着只有14岁的君秋贤弟到椿树二条的尚小云先生家中拜访,当时,尚先生正在家中给我和李世芳排演《娟娟》,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后来他就开始跟着尚先生学戏。1937年,我出科后在尚先生的重庆社搭班演出,排演了一出《封神三霄》,由尚先生扮演云霄,何雅秋扮演琼霄,张君秋扮演碧宵,王凤卿、范宝亭、宋遇春、张云溪、李宝奎、尚长春等也都参加演出,我扮演赵公明,阵容强大,可谓红火一时。后来君秋又到雷喜福先生的班里演出,一天我去看雷先生的《一捧雪》,正遇马连良先生也去看戏,他一看君秋扮演的雪艳很是惊喜,就向我问起君秋的情况,我向马先生说明君秋如何跟王瑶卿、尚小云与李凌枫先生学艺等等,由于我的推荐,马先生对君秋很是注意,看戏后又到后台与君秋见了面。原来,马先生是应上海黄金大戏院的邀请,参加开幕演出,为此来物色一位二牌青衣,而这次看戏就促成了马先生与年仅17岁的君秋第一次赴上海同台演出。记得我们排演《楚宫恨》时,马先生前扮伍奢后演伍员,君秋的马昭仪,我的楚平王,‘逼婚'一场还是我排演的,较好地发挥了我们的特长,效果很好。不久也就开始了我和君秋在马先生的‘扶风社'的长期合作。
    在我们最初的合作时期,我和君秋在一次赴青岛演出的火车上做过一次长谈。当时我们都是刚刚出道的后生,可是我们也都看到了未来的光明,我对他说,贤弟,现在我们都得到了老一辈的认可,我们将来如果不能在舞台上站住脚,不能成点气候,可就对不起自己了,20年后我们都应该‘躺着’唱戏了,因为那时演出海报上的演员名单,挂一牌的演员名字是横排的,俗称‘躺着'挂二牌演员的名字是三角型的,俗称‘跪着',以下竖排,为‘站着'。30年后,我们都得有自己的看家戏,在我们两个人心中都留下了难忘的印象。如今我们两个人应该说是基本上实践了自己的诺言。”
    “袁老,对张先生的艺术成就,您看应该如何评价为好?”
    袁老说:“君秋贤弟在六十多年的艺术生涯中所做出的成就和贡献是有目共睹的,无须我来表述。我认为他的唱腔之所以达到‘无旦不张'的程度,是值得我们青年人很好研究的。这就是如何对待继承和发展的辨证关系问题。大家知道,他先后师从李凌枫、王瑶卿、尚小云、梅兰芳、朱桂芳、程砚秋等,也向荀慧生问艺,演过王派的《王宝钏》,梅派的《别姬》,尚派的《福寿镜》,程派的《锁麟囊》、《六月雪》,朱桂芳的《金山寺》,也唱过昆腔、吹腔戏,可是他既没有成为梅派,也没有成为程派,甚至以上这些戏在他的中年,晚年就都不怎么演出了,可是我们看他主演的《望江亭》、《秦香莲》、《状元媒》、《西厢记》等剧中既有梅派之韵,程派之风,又有尚派之规,荀派之矩,在他所创造的新腔中甚至不乏老生、花脸的腔和西洋古典歌剧旋律,但是又都在似与不似之间,我们常说要集前人之大成,君秋贤弟则是当之无愧,然而这只是作一个演员的前提条件,更可贵的是他吸收消化的能力和方法,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师法'。如果做不到这一点,他充其量也不过是梅派弟子或‘小程砚秋'而已,可是他明白,他是张君秋,不是梅兰芳,他既有不如程先生的条件,也有胜于程先生的天赋,他必须根据自己的条件来塑造自己,扬己之长,避己之短。因此他是逮着谁学谁,却又都不死学。这就是王瑶卿老先生常说的,你学别人,学得再像,人家也是真的,你也是假的。他正是根据王老这一法规,第一,坚持博学,集天下之大成,积累雄厚的艺术资本;第二,坚持按自己的长短胖瘦来量体裁衣。虽然他的'师法'是科学的,也是行之有效的。谭鑫培如此,杨小楼如此,梅兰芳也是如此。我的老师郝寿臣在教导我的时候就说:你要向我学戏,但是,不要把你捏碎了变成我,而是要把我捏碎了变成你。这些道理都是同出一辙的,可见问题的关键是要真正明白这一道理,并切实加以实践。君秋所以胜人一筹,所以可贵,也就在这一点。而一般的后学者虽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却总也超越不了模仿前人,拘泥于前人的藩篱。我想,我们学习君秋,继承君秋的艺术,就要像他那样‘师法'前人。也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成为真正的艺术家,创造出新的流派,而不被流派所束缚,才能使我们的京剧艺术不断前进,不断发展。我深信这也是君秋贤弟的遗愿。如果我们能做到这一点,才是对君秋贤弟最好的纪念。”

(原载《中国京剧》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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