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园花落大师去 天地同悲悼先贤——追悼袁世海先生
2002年12月9日京剧艺术大师袁世海猝然逝世的噩耗传来,京剧界的同行到全国各地的戏迷票友无不为之惊愕,惋惜,悲痛……
袁老本来与弟子黑永宽约定11日到上海会面,仅仅还有一天,就要在上海见到自己的恩师了,黑永宽在电话中却听到:袁老西去了!黑永宽一再问:“是真的吗?这可不能开玩笑呀!”当他意识到事实就是这样残酷,顾不得挂上电话就嚎啕痛哭起来。这个在北京朝阳门长大的穷孩子记得,他结婚那年,万万没有想到袁老特意到他那破旧的“新房”中为他贺喜,使当时整整一条秀水街都为之轰动;半年前,北京戏校校庆,黑永宽要清唱《九江口》,演出《龙凤呈祥》。袁老把他叫到家中,给他一招一式地排练,然后又到京剧院亲临指导他的排练。演出前,袁老的女儿到后台把一张照片送给黑永宽,说:“我父亲要陪首长,不能给你勾脸,这是咱们郝派的脸谱,请你按这个勾画。”往事历历难忘,眼看明天他们就要见面了……而现实告诉他,恩师永远不会来了。
袁老本来要在2003年的春节电视戏曲晚会上与谭元寿合演一段《连环套》,给全国人民祝贺新春。谭先生说:“前两天我还到他家中对戏,袁老排起戏来,真是青春焕发,兴趣盎然,没有丝毫的病态,更不像快90岁的人了,想不到转眼间,这位大艺术家就走了,这不但使我们的戏曲晚会为之逊色,我们的京剧界也失去了一根擎天柱,使青年演员失去了一位真正的导师,这是我们京剧事业的重大损失呀!”说着,谭先生的眼睛也湿润了。
袁老本来要在2003年春节与青年演员刁丽再次合演《牛皋招亲》。这几天刁丽正等电话,准备让袁老给她说戏。噩耗传来,爱说爱笑的刁丽沉默了。她哭泣着说:“20年前我分配到中国京剧院工作,袁老就像慈父一样的关爱我,提携我,是他主动提出陪我演出《霸王别姬》和《龙凤呈祥》,不管到外地,还是到港台,他都极力地举荐我。前几年,我在生活上遇到一些困难,又怀孕生子,演出状态不太好,他把我叫到家里,苦口婆心地批评我,他说我是个唱戏的好坯子,这样做,对不起观众,对不起京剧事业,必须振作起来。正是由于他的激励,这两年我恢复演出了《蝶恋花》、《白蛇传》和《杨门女将》等大戏,最近院里又安排我跟李玉芙老师学演《穆桂英挂帅》,今年我又被评为全院的先进工作者,我每有一点进步,袁老都及时打电话鼓励我。去年春节,袁老要我跟他合演《牛皋招亲》,我不会,他亲自教我,还在剧中特意给我增加了一段唱腔,他亲自编词,又请琴师费玉明编腔。尤其是今年夏天我在长安恢复演出《杨门女将》,他刚刚做完眼科手术,就让师姐搀扶着他来看戏。他说他看到刁丽在舞台上死而复生,比他自己演出还高兴。然后又给北京晚报打电话,恳求报社宣传我。这时传来我报考研究生班名落孙山的消息,我的情绪一下低落了。袁老又把我叫到家中,耐心地开导我说,考不上研究生就不能唱戏了吗?我们都没有上过研究生,不是一样唱戏吗?只要不脱离舞台,只要你用功,就一定能成为好演员。”刁丽越说越伤心,自责地说:“这20年没有袁老的苦心孤诣,就没有我的进步,我真是没有良心,从没有报答袁老于万一,我想请他吃饭。袁老总说,好哇,你请我吃饭,我当然高兴,说明你成功了,但是今天还不够,你还需要努力呀。可是……我再也不能请袁老吃饭了!”
当袁老逝世的噩耗传到北京戏校,整个校园都笼罩着悲痛的气氛。这两年,作为名誉校长的袁老一心扑在教学上,多次在学校讲大课,再把教师叫到家里“吃小灶”。在教学总结会上他特别强调学生要奠定扎实的基本功。从不愿意得罪人的袁老看到有些学生台步欠功夫,就反复强调这个问题。每次到学校的第一件事就是检查学生的台步。以至我们一见面就会同时笑着说出“台步”两个字。第一次讲课,孙毓敏校长悄悄地给他塞了一点讲课费,第二天他就打来电话批评孙毓敏的做法,说:“学校的事情,我义不容辞,都是为祖师爷传道,今后不许见外。”如此德高望重的老前辈走了,谁能不动心啊!
最先得知袁老病危,并在20分钟后赶到袁老家中参加抢救工作的是中国京剧院院长吴江。因为在他看来,袁老不仅是中国京剧院的一员,也不因为两家是世交,在他看来,袁老是他的恩人,后盾,更是长辈。自从吴江担任院长工作以来,京剧院正面临着重重困难,而首先支持他工作的恰恰是一批老艺术家,其中袁老的态度最为鲜明。前不久,京剧院成立艺术指导委员会,袁老作为资深顾问,提出了许多非常有价值的建议,实际上就是替吴江动员老艺术家发挥余热把京剧院的艺术质量搞上去。这几年,袁老以耄耋之年演出了《群英会》、《红灯记》、《连环套》和《九江口》等戏,每次演出都是他自己主动提出来的,他说,有我上场,提高点上座率,给青年演员增加点信心。去年春节晚会上有些演员不愿意化装,他就带头化装。他说,京剧是综合艺术,怎么能跟唱歌一样呢?由于他和刁丽化装演出了《牛皋招亲》,创造了人民剧场票房的新记录,然而他分文不取。一次次请缨献艺,一句句热情的话语,表现出一位共产党员对党的艺术事业的无限忠诚,也表现出一位长者对子侄辈的呵护,所以吴江以万分悲痛的心情参加完抢救工作又亲手给袁老穿好衣服,仍然默默地守护在灵前久久不肯离去。
袁老最后一场演出是他逝世前两天在沈阳与钱浩梁合演的《红灯记》,那天看戏的人在剧场里都穿着皮大衣,戴着皮帽子,袁老冻得直哆嗦,却仍然穿着鸠山的单衣单裤,观众都说,袁老和钱浩梁的演出比当年的电影还要精彩,有位老戏迷说,我真想跟袁老照张相,可是我看袁老太累了,天气太冷了,就对围住袁老的观众喊:“别照了!让袁老师休息吧。”听说袁老走了,沈阳的戏迷没有不哭的,都惋惜地说:“袁老不该来演出呀!”
(原载2003年第一期《中国京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