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林新叶催陈叶——记叶盛兰与他的儿子叶少兰
被冯牧先生称为京剧小生众美咸备的集大成者叶盛兰先生离开我们已经16年了。今年的11月25日恰逢他的八旬冥寿。日前我在吴祖光先生家中邂逅叶先生的公子叶少兰,我看到吴祖光先生以他少有的激动拉住少兰说:“十几年前,当我第一次看到你登台亮相,真是大吃一惊,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真以为令尊又死而复生。你的声音笑容,举手投足,和当年的令尊可以说一般无二,不差毫厘。我15岁结识令尊,算来60多年了,我看过《群英会》的周瑜,从没有人超过他。所以我称他是当之无愧的小生泰斗。如今的京剧舞台上出现了你这样一个克绍箕裘的麟儿,把令尊的艺术发扬光大,真好像是上天有灵啊。”
说起自己的成长过程,少兰回忆道:“我7岁学戏,每天天不亮,父亲就让我到城墙根喊嗓练功,冬天地上结着白霜,就翻小翻,练的汗透衣衫为止。回家后,他让我搬朝天镫,前后劈叉要撕成后八字,还要摆各种姿式,每样耗十分钟到半小时。而且冬天穿单衣在院子里练,夏天穿棉衣拉戏、打把子。平时让我们穿粗布衣袜,吃粗茶淡饭,剃成光头,不让我们有名家之后的优越感。父亲常对我们说,他坐科时,爷爷是富连成班主,所谓特殊待遇就是练功比别人练得多,练得狠,挨打比别人多,比别人疼,如果不是这样是不可能成材的。”
对叶少兰演的小生,几乎众口一词地称赞,说他深得其父艺术之三昧。
对此,少兰说:“不能这么说。是啊,都说我青出于蓝胜于蓝,其实这都是前辈和观众的鼓励。对我与我父亲之间的差距我自己心里跟明镜一样,大家的厚爱对我是个压力也是鞭策,所以我每次演出前,尽管像《群英会》、《白门楼》、《小宴》都唱了几百场了,也仍然要响排、彩排,临上场还要在家默排一遍,不敢有一点儿大意,我父亲这几出戏的录音、电影我更是翻来覆去地琢磨。另外我每次演出,观众都非常热情,其实这也是对我父亲的叶派艺术的热爱,我继承父业,自然是沾光了。如果说我受益最多的地方,倒是父辈们对艺术认真、严谨的态度和广取博收的胸怀。我不仅学习父亲的艺术,而且从小跟茹富兰先生学艺,后来又向姜妙香老先生学戏达八年之久,毕业后,父亲又让我拜在俞振飞先生门下。我一出《八大锤》就学过三个戏路。我今天能演周瑜,也能演《奇双会》和《状元谱》的陈大官。这次演出《太白醉写》所以比较受欢迎,大都得益于茹、姜、俞三位小生前辈。前不久我在香港演出《平贵别窑》所以获好评,也是俞老对我耳提面命、口传心授的结果。有人对我没有门户之见表示奇怪,其实这正是我父亲强调江河不择细流的影响。我父亲的诞辰纪念日,文化部筹备了隆重的纪念活动,我想强调的就是,像我父亲那一代艺术前辈们所以把京剧推上了鼎盛的时代,就因为他们那忘我的敬业精神。现在京剧不上座,并不是观众少了,叶派的戏迷之众就足以令人欣慰了。问题是许多演出远不能吸引京剧爱好者,不能让他们满意。例如前几年演《玉堂春》八个刀斧手往台上一站,是丁字步还是八字步,双手是扶腰刀还是双手叉腰都有统一的要求,八个人化妆的油彩颜色深浅都有人管理。可现在排戏,八个刀斧手有两个人来就不错了,演出时不让你着急就算顺利,还上哪儿去提要求呢?有位老艺术家听说学生要演出,就问学生为什么不上家里来学一学,学生说,到您家去学,我一场演出拿10块钱,不学也是10块钱,何必让您受累呢?老艺术家听后哭笑不得。这样对待艺术,又怎能拢住我们的观众呢?”
在纪念叶先生八旬冥寿之际,我想起陆游《示儿》的“家祭毋忘告乃翁”诗句,按说少兰总算可以告慰其父于九泉了。不料,这句话又引起少兰的伤感,他说:“‘文革'中传统戏遭禁锢,其他行当还可以演现代戏,惟有小生行几乎被判死刑,我父亲看到1978年以后老戏慢慢恢复,就天天盼着能从广播中听到小生的唱腔,然而直到他生命的最后一息也没有从收音机中听到一句小生的声音,对他来说真是最大的遗憾。临终前他很超然,医生要他留遗嘱,他对家务、财产、所受迫害一字不提,甚至给他传达党中央给错划的‘右派'平反的决定,他似乎也早在预料之中,没有任何表示,录音中留下的全部是他所放心不下的艺术。他一再说,深入人心的艺术,完不了。所以我母亲当时就说,他就是为小生艺术急死的。今天我父亲的学生都在继承发展叶派艺术,我也在他病逝一年后演出叶派戏,引起内外行的关注,如今也收下不少徒弟,叶派小生更加深入人心,引人注目,父亲为京剧付出了一生心血,给后来人树立了光辉的楷模。我想他如有知,一定会感到莫大的欣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