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三立的相声人生
癸末年元月初九日一大早,马三立完成了自己立德、立功、立言的相声人生,驾鹤西游去了。
闻听噩耗,第二天我们怀着崇敬和哀思到了天津,一出火车站顾了一辆出租车,在解放桥附近等红灯,见路边许多警察,出租司机说:“您看见了嘛,知道这么多警察为嘛吗?”我们不解,司机一脸严肃地说:“马三立没了!”我们一听,真想笑,但使劲憋住了,一说:“看来,马老又活啦。”一说:“马老不会死的……”
马老80年的相声生活,把相声从“撂地”说到茶馆,从电台说到戏台,又从电视台说到体育馆大厅,甚至说到中南海怀仁堂,连毛主席、周总理都说他的《买猴》很有意思。
马老出身于相声世家,他和所有同时代的曲艺艺人一样,都有着苦大仇深的过去。在他3岁那年,母亲就一病而亡,父亲把他送给了叔父。5岁时,他发现有个男人总来送钱,就对婶母说:“那个送钱的又来了。”婶母一笑,说:“那是你的父亲。”后来父亲的手头稍微宽余了一点,才把他接回家。所以他说自己是3岁不知母,5岁方认父。
他也和所有的相声演员一样,希望把快乐带给观众。在天津汇文中学上学时,同学都穿校服,惟有他没有钱买,穿着一件破大褂就来了,结果遭到老师一阵奚落。父亲凑钱给他买校服,他非要自己去买,回来一试,竟然大三号,拽了半天,手也没有从袖口出来,父亲要发火,他说:“爹,我想,这衣服冬天可以套棉袄,明年我长大,不是还能穿吗?”他这句话竟然把说相声的父亲给逗乐了,说他:“闹了半天,你这包袱使在这儿了。”他自认为这是他人生的第一段相声。
1929年,生活所迫,马三立辍学,正式拜师学艺,按规矩,他给父亲的师弟周德山磕了头,写了字据。从此每天到师父家学艺。那时的徒弟都是整天干杂务,学不到真玩意,吃不上饱饭,还得挨骂,跟着师父去撂地。按周家的规矩,每天早晨都是喝粥,徒弟多,粥少,平均每人两碗。开始大家都喊饿,后来马三立就不喊饿了,别的徒弟经过反复侦察,才发现他的秘密:别人是盛满满一大碗稠粥,第二碗就剩稀粥了。马三立虽然是最后盛粥,但是只盛多半碗,桌子上围满了人,他就蹲在粥桶旁边喝粥,半碗粥凉得快,喝的也快,别人喝完一碗,他已经喝完第三个半碗了。所以他喝得比谁都快,比谁的粥都稠。徒弟们把这事告诉了师父,把师父逗得哈哈大笑,从此提高了粥的质量。
1937年5月,为了养家餬口,马三立一个人蹬上硬板火车出了山海关,跑关东去了。火车到绥中,上来一队日本军和汉奸,端着上了刺刀的大杆枪一个一个旅客地盘查。到马三立这儿就问:“喂,你的,干什么的?”
他老实回答:“我是说相声的。”
“啪。”就是一记耳光:“什么说相声的,你是哪国人?”
“我是中国人。”
“啪”又是一记耳光:“什么中国人?”
马三立一想,改了口,说:“我是日本人。”
“啪”又是一巴掌:“你敢冒充日本人?”
“我是法国人。”那汉奸刚要打,他又说:“我,我不是人,行不行?”不料,他这句话,竟然把那汉奸给逗乐了,满车厢的人也都乐了。那汉奸红着脸下了车。
随着马三立舞台经验的不断丰富,他临场抓哏的本事越来越大。有一次在南京说“柳活”《卖挂票》,竟然拿当时最红的京剧演员李盛藻和金少山开哏,演出后,一位老观众带到后台一个人,使他大吃一惊,原来就是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金少山,他赶紧给金三爷赔礼,想不到金三爷说,大家都是吃开口饭的,没什么,还要谢谢你给咱们抬腕呢。从此他们成了好朋友。
那时戏院里有扔手巾板的,也有卖糖果报纸的,总是影响他的演出,他从来不急不恼,就说:“这位老兄的报纸好,早存的,所以便宜,快买吧。”说得卖报人也不好意思,只好走了。可是有一次他是真急了,观众也给逗笑了。因为那时他在京韵大鼓演员孙女士前面说相声,孙女士几乎每天误场,马三立就要给她垫场,有时多说半个小时孙女士才来。当时有个暗号,就是在马三立的桌子上放一杯饮场的水杯,等到检场人把杯子拿走,他才能下场,如果检场人总给他续水,他就得永远往下说。那天,他多说了五十分钟,实在坚持不住了,才见检场人把杯子拿开,他的话嘎然而止,眼睛看着原来放杯子的地方,足有半分钟,然后朝着孙女士就要出场的上场门“咕咚”跪下了。顿时,全场肃然,接着全场大笑不止。
从此孙女士再也不误场了。
新中国成立后,马三立变了一个人,最叫人难忘的就是抗美援朝时,天津的相声演员常宝堃赴朝鲜慰问志愿军,壮烈牺牲。天津市举行了隆重的追悼会,会后他找到领导说:“宝坤牺牲了,寿臣先生年纪大了,到朝鲜慰问的任务,您就给我吧。”提起这件事,他那种前仆后继的气概没有不敬佩的。
然而有一件事情,使他再也逗不起来了。那是他说《买猴》,被毛主席接见后正红的时候,因为红,他当了曲艺团的副团长,随着反右斗争的深入,他也和领导一起参加了找右派的会议,找了一个右派,上级说这个右派的父亲是烈士,不合适。又找了一个,说名气太小,工资太低,不合格。最后只好找到他的头上。他有什么罪行呢?他万万没有想到,他的主要罪行竟然是《买猴》,那是领导给的任务呀?那是他按本子说的呀?说到哪儿,也不能归咎于他呀?然而他的脑子再活,嘴再灵,也说不明白了,为此他几乎走上了绝路。
但是经过反右、四清和“文革”后,他对党的文艺事业更是充满了激情。那天,他要参加一次义演,而与他患难四十多年的老伴正身患重病,到了弥留之际,此时他不愿意离开老伴一步,可是他又不能不去参加义演。他擦干眼泪,赶到剧场,精神饱满地上场了,由于观众欢迎,他说了一段又一段,观众仍然不肯放过他。说完后,他马上又赶到老伴的病床前,然而,他还是把老伴的病给耽误了……
有人说,马三立的相声特别简单,可是很多人不敢学,不敢说。就说那段《祖传秘方》吧:那个得了瘙痒症的人得到严密包装的祖传秘方后,剥开里三层外三层的包装,里面却是一个纸条,写着两个字:“挠--挠。”每次说到这儿,总是几秒钟的静场,接着一个可场笑。不少人试着说了,不行,没哏。秘诀在哪儿呢?他说了两个字:节奏。可是这两个字说来容易,做起来就不是那么容易了。那是几十年的积累,几千遍的琢磨。还有一条,也是许多相声演员望尘莫及的。例如有一次,他一上台,先向台下张望,说:“爱听我说相声的老观众都来了吗,赵六爷来了吗?从四爷来了吗?李二爷没来,病了。还有没来的吗?没来的请举手。”观众哄堂大笑,听着像是临场抓哏,其实他也是跟老观众在聊天,所谓生活即相声,相声即生活。谁能有这样的功力呢?
马老的遗嘱说自己只想把笑留给人民,不愿意给大家添麻烦。这应该是他人生的准则,直到他最后住院,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天津市委书记张立昌指示全力抢救马老,当马老醒来时,看到病房摆了许多鲜花,便对参加抢救工作的医院院长说:“请您给我拿张纸,拿只笔。”院长问他做什么?他说,在他的病房门口写上:“此室代售鲜花”。院长一听,大笑不止。他就是这样给观众带来欢乐,直到最后。
(原载2003年1月《北京晚报》五色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