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话说李华亭

    要是提起梨园行来,您准会想到京戏。京戏这玩意儿,就凭着那舞台上那一亩三分地儿,便能有声有色地演出古今中外几千年的故事来。您走进剧场,台上锣鼓家伙哐切哐切这么一敲,大幕往两旁边一拉,就算开戏了。您想听那有滋有味儿的唱儿,是想看那连翻带打的武把子,还是想瞧那细腻传神的做派,可谓应有尽有,让您尽情地来一次美的享受。台上的演员们搽粉的搽粉,勾脸的勾脸,把那镶珠嵌玉、五光十色的头面、盔头往脑瓜子一戴,把绣金缀银、红绸绿缎的行头往身上一穿,这个扮老生,那个扮旦角;这个扮花脸,那个扮丑角,真是人、禽、虫、兽、鬼怪、神仙,美、丑、善、恶,五行八作无所不包。人世间的各种形象无一不参在这里展现,难怪人说:戏台小天地,人间大舞台嘛。
    公元1790年,清乾隆皇上八十大寿,三庆、四喜、春台、和春四大徽班接连进京献艺,受到宫廷内外的热烈欢迎。以后,湖北楚班儿也相继到京。徽楚二班经常同台合作,互相吸收,逐渐形成了人人喜爱的京戏,发展到今儿个也有二百来个年头了。若说这好角儿是代不乏人,出了不少。单就老生这一行而言,更是名流荟萃。如果从沈容圃所绘的"同光名伶十三绝算起,就有程长庚、卢胜奎和杨月楼,以后又出现了显赫一时“满城争说叫天儿”的谭鑫培,另外还有孙菊仙、汪桂芬、刘鸿声等等。到了四十年代,更是名家辈出,什么南麒(周信芳)、北马(马连良)、关外唐(唐韵笙),四大须生三大贤,不论他们演什么戏,唱什么腔,念什么白,一张嘴个顶个的是旱香瓜儿--另一个味儿。就说《文昭关》这出戏吧,早先程长庚程大老板在三庆班的时候时常露演。后来汪桂芬又以实大声宏的气魄,把它唱成了汪派的看家戏。随后老乡亲孙菊仙和言菊朋及凤二爷王凤卿,也曾使这出戏在京城风靡一时。可到末了,真把这出戏唱红了京城,唱红了大江南北,直到传到海内外,那还得说是杨派老生的创始人——杨宝森先生。不过,咱们这位杨三爷虽说艺高德也高,可惜身子骨儿长年不佳,他仅仅在尘世间度过了四十九个春秋,就于1958年早逝而去。杨先生虽然不幸病故,值得庆幸的是,这脍炙人口的杨派艺术总算没有失传。在众多杨派继承人当中,大江南北出类拔萃者尽管为数不少,可要说影响最大,成绩最为突出的,还得属当代著名京剧表演艺术家——李鸣盛。
    要谈李鸣盛,先得说说李华亭。李华亭何许人也?乃是李鸣盛的老爷子。他于1889年出生在湖北武昌。七八岁的时候李华亭在一家洋行里当伙计,扫地、泡茶……什么活儿都干。老板见他既聪明又勤快,所以十分喜爱。慢慢地教他学着管帐,一晃几年过去,李华亭练就了一手好字,打得一手好算盘。李华亭不喜欢抽烟、喝酒,唯一的嗜好就是爱听个戏。城里头哪个园子里的茶房们混得很熟。戏园子的人见他这么喜欢戏,于是撺掇他扔掉洋行的差事,索性进了戏班儿,吃上了戏饭。后来,一次偶然的机会,他又跟着戏班子到了十里洋场的大上海,并且进入了上海有名的剧场——共舞台。
    当时上海正风行连台戏和编排新戏,共舞台也不例外。排这些戏不像演传统戏,单靠一桌二椅就行了,讲究得有机关布景。心灵手巧的李华亭先在戏园子后台干拉大幕、摆布景、拉片子的杂活儿,然后又学着做布景、画片子。俗话说“没有三天的力巴”,干了没有多长时间,舞台的上上下下,没有他不熟不懂的。戏园子里,只要排连台戏和新戏,还真离不了他。那阵子常在共舞台演戏的名角儿,属威震大江南北的盖叫天最革新,喜欢排新戏,所以李华亭跟着叫天的时间也就较长。1921年底,盖叫天应名老生三麻子(王鸿寿)之邀,带着新编的《七擒孟获》、《劈山救母》等戏到了天津卫,李华亭自然也就跟去了。
    到了天津卫盖叫天与时慧宝、三麻子、娄廷玉等人在天福舞台合作上演拿手好戏和带有机关布景的新戏。一连几个月场场爆满,大受欢迎。当时盖叫天的三哥张英俊正在天津组班儿(盖叫天原名张英杰,排行在五),手下恰好缺个跑腿办事的得力伙计,他一眼看中了精明强干的李华亭。张英俊于是便和五弟商量,把李华亭留了下来。
    张英俊自己不仅能演戏,还常常亲自出头邀角儿,他与唱老生的董风岩经常带着李华亭来往于京、津两地,与被邀请的角儿谈公事(即待遇、报酬及演出日期、剧目等),剩下一些买车票、运道具的差事,就归李华亭去办理了。就这么着,一来二去,李华亭和北京、天津那些大大小小的角儿们,也都混熟了。有时候张、董二位有事分不开身,他就成了戏班儿里、戏院里邀角儿的代理人。
    冬去春来,转眼到了1923年。 再说当时北京戏班里有位王福山王大爷,祖上曾在清廷为官,他本人开过公寓。后来家境衰落,不得不在戏班儿里靠画布景糊口度日。王大爷有子女五个,大闺女洁清,送到戏班学了京剧老旦,后改名王韵甫,常跟小兰英、姚玉兰等坤角在北京鲜鱼口的华乐园同台演出。大儿子春生,子承父业,也干上了拉片子这一行儿。二儿子金亭,原先在铁工厂做事,后来也进了戏班儿,在尚小云的荣春社里专做机关布景,很有出息。三儿子益正,学京剧文武老生,玩意儿出类拔萃,只可惜刚刚成名,便因病早逝。小儿子焕文是京剧丑角,在天津等地很有名气。王大爷则和闺女韵甫同在华乐园的戏班子里共事。华乐园也是要华亭经常邀角儿的地方。他来过几趟之后,就引起了王福山的注意。李华亭原来和王大爷干的是同一行,所以爷儿俩聊起天儿来分外投机。王福山见这个满嘴湖北腔的青年,长得是眉清目秀,见人彬彬有礼、和气可亲。办起事来精明强干,又能写会画,不像戏班儿里那些粗俗之辈。再一打听,得知李华亭是个独身,三十好几还没成家,在京城无牵无挂,就有了把闺女嫁给他的意思。
    王大爷回到家里跟老伴儿一商量,老伴儿的脑袋就像个拨浪鼓儿似的,摇了又摇头。她嗔怪地说:“咱闺女在戏班儿里大小也是个角儿,干嘛要嫁个穷光蛋?况且又是个‘南蛮子'岁数比闺女大出一轮还多……”
    王大爷却不慌不忙、胸有成竹地劝起了老伴儿:“常言道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别小看这个湖北佬儿,他可是个有心人,又勤快又能干,今儿虽是个穷小子,日后准能出人头地!”
    老伴儿终于拧不过老头子,到底把唯一的女儿嫁给了李华亭。女儿韵甫当时年仅十八岁。小俩口婚后倒也和睦。李华亭在家里挑起了大梁,里里外外一把好手儿,丈母娘见这位姑爷果然能干,也渐渐对他疼爱起来。
    转过年,李华亭的第一位千金小姐呱呱落地,这就是后来嫁给童芷苓之兄遐龄的李多芬。多芬长大以后,女继母业也学起了京剧老旦。她承袭了母亲那宽厚、洪亮的嗓音和父亲聪明的头脑,在艺术上成绩显著,成为上海京剧院一名优秀老旦演员。
    又过两年之后,也就是1926年农历十一月初八(公历12月12日),一个白白胖胖的男孩儿在北京前门外鹞儿胡同甲17号出生了,李华亭夫妇欣喜万分,特为贵子取名士琳,他就是今天的李鸣盛。
    这时候的李华亭,通过几年的拚搏,已不是代人邀角儿,而是堂堂正正干上了“经励科”。“经励科”用今天的话说,就是文艺界中的穴头,又可称之为文化掮客。干经励科也不是件容易的事,一要精通业务,二要有组织能力,三要有经济头脑,四要能言善辩。诸如怎么和大、小角儿们谈公事,用什么办法才能把角儿邀来,哪些角儿都吃几碗干饭,哪些角儿都有什么脾气,哪些角儿的戏能够叫座,哪些角儿能凑在一起配戏,每台戏的戏码儿怎样安排……这些都看经励科这些人的本事。而上面所说的这一切,在李华亭手里办得都十分漂亮。有时候戏园里碰到某些刁钻的名角儿,不是开价过高。就是挑剔这挑剔那,找种种借口进行要挟。遇到这种情况,只要李华亭出马,凭着那三寸不烂之舌,保准把这名角儿请出山来。他处理事情既有见人三分笑、和气可亲的一面,又有六亲不信、软硬不吃的一手儿。尽管如此,众多的名角儿们都愿意跟他合作,因为他办事认真、一丝不苟又细致入微。以后他曾较长时期协助马连良、杨宝森等人组班,马、杨对他相当满意和钦佩。一次在马连良家中吃饭,饭后闲谈之中,马连良对李华亭的经营手段十分赞赏,当即在他的扇面上写下了“天有九头鸟,地有湖北佬”十个大字,以此夸耀李华亭的聪明和能干。从这以后,李华亭在戏班儿中也就落下了“李鸟”的绰号。
    李华亭在京剧界中是个相当出色的管理人才。他有头脑,有见识,所以日后李鸣盛在艺术道路上的成长,也多亏了这位老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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