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好一个草莽英雄

    现代戏在中国京剧史上,占有着相当重要的位置。50年代末期,全国各地的京剧团体争演现代戏。北京更是如此。1958年北京燕鸣京剧团和中国京剧院,相继以“大跃进”的速度,排出了大型剧目《白毛女》。
    中国京剧院的演出阵容相当齐整,杜近芳扮演喜儿,叶盛兰扮演赵大春,袁世海扮演黄世仁,骆宏年扮演穆仁智,雪艳琴扮演黄母。一个个都是活龙活现,尤其是李少春扮演的杨白劳,给人们留下的印象更是深刻。 李鸣盛虽然是中国京剧院四团的主要演员,但他不愿放过一切学习的机会。李少春在《白毛女》一剧中的表演,深深地打动了他。
    “躲账七天离家外,十里风雪转回来……”李少春把这几句[反西皮散板]唱得凄楚、悲凉,充分展示了杨白劳这个贫苦老实的农民,为躲地主老财的阎王债忍痛离家的惨苦心境。在杨白劳被逼无路喝盐卤一场,李少春唱的那段[反四平调]声情并茂、如泣如诉,催人泪下,李鸣盛看到这个情节,不禁双眼湿润了。至于李少春根据剧情需要,借用传统技巧为杨白劳设计的“抢背”、“僵尸”,符合剧情,符合人物,李鸣盛也十分赞赏。他敬慕李少春,更渴望自己有机会也能成功地在现代戏中扮演几个角色。时隔不久,他所在的中国京剧院四团排演了《白毛女》,由他扮演杨白劳,这是李鸣盛一生中最先接触的现代戏。厚底靴脱掉了,水袖没有了,髯口也摘了,刚开始上台还真有点别扭,可是当他把自己的全部感情都融化到角色之中,充分运用京剧的表演手段去塑造剧中人时,他的演出获得了广大观众的好评,在演出现代戏方面,迈出了可喜的第一步。继《白毛女》之后,剧团又先后以他为主,排演了《林海雪原》(饰少剑波)、《智擒惯匪座山雕》(饰杨子荣)、《爱甩辫子的姑娘》(饰公安局长)、《八一风暴》(饰方大来)等戏。另外还有该团创作的现代戏《钢误》(饰工人永生)、《奔向光明》(饰姜海)、《蓆芨滩》(饰哈维真)、《六盘山》(饰李刚)、《红旗谱》(饰贾湘农)等。文化大革命中他又主演了几个现代戏如《红灯记》(饰李玉和)、《奇袭白虎团》(饰政委)、《智取威虎山》(饰参谋长)、《磐石湾》(饰陆长海)。在这众多的现代戏里,由他扮演的角色,都受到了观众的好评。而在内外行中,反映最强烈、影响最大的,就是他在宁夏京剧团改编演出的《杜鹃山》剧中扮演的农民英雄--乌豆。
    《杜鹃山》原来是出话剧,剧中描写了农民草莽英雄乌豆,不堪忍受地主压迫,带领穷弟兄奋起反抗,三起三落均告失败,最后在女共产党员贺湘的帮助下,提高了思想觉悟,从而带领农民兄弟从失败走向胜利的故事。由于这个戏有着浓厚的传奇色彩,话剧上演后,各个剧种都争相移植。1963年夏天,宁夏京剧团到东北巡回公演,沈阳评剧院特意拿这个戏作招待演出。这出评剧《杜鹃山》排得非常成功,著名评剧演员韩少云扮演的女共产党员贺湘十分感人,扮演乌豆的演员形象高大、粗犷,把这个草莽英雄也给演活了。宁夏京剧团的演职员在台下看戏看入了神。李鸣盛更是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被乌豆这个人物所吸引。看完演出回到住地,大家七嘴八舌就议论开了,有的说:“这个剧本真不错,有戏,太抓人了。”有的说:“如果把这出戏改编成京剧,有文有武,有唱有打,效果肯定还要好!”这一夜李鸣盛躺在床上久久难以入睡,刚才舞台上那一幕幕又呈现在他的眼前,尤其是乌豆的形象。这个农民起义的草莽英雄是那样憨厚、质朴、豪爽和勇猛,他嫉恶如仇,爱憎分明,为了复仇,为了营救阶级弟兄,他可以不顾一切,甚至做出牺牲,而一旦认识到自己的鲁莽、意气用事所带来的严重后果时,又敢于认错,勇于改正。李鸣盛喜爱乌豆这个人物,更爱《杜鹃山》。经过反复思索,他最后萌生了建议剧团排演《杜鹃山》的念头,并且主动请缨扮演剧中人乌豆。 第二天他找到剧团另几位领导,还没等他开口,这几位团长就提出了准备投排《杜鹃山》的打算,可见好戏人人喜爱。决议很快形成,等剧团演出结束返回银川,移植排练《杜鹃山》的工作便开始了。殷元和、孙秋田废寝忘食地进行总体导演构思,赵鸣飞同志抓紧时间搞武打设计,琴师李门等人赶忙设计全剧的唱腔。角色方面,根据宁夏京剧团的实际情况,乌豆将由李鸣盛扮演。
    李鸣盛终于如愿以偿,他高兴极了,但兴奋之余,也并不是没有任何忧虑。不错,从在东北看戏那天起,他就爱上了乌豆这个角色。自己身材高大、魁伟,形象上比较接近人物。这是个优势。可是按传统戏曲行当区分,乌豆的性格和古代的张飞、李逵等人属于一个类型,由花脸表现比较合适。而李鸣盛是个老生演员,若以老生行当去扮演花脸角色,在刻画人物上跨度较大,存在着一定的困难。
    李鸣盛从小就养成了知难而进的性格,为了演好这个与他自身行当大相径庭的人物,他真是煞费了一番苦心。首先,他想到既搞现代戏就不能受传统行当的束缚,行当应该为塑造人物服务。在设计人物形体动作的时候,他抛弃了京剧老生那迈着八字步,一步三晃的节奏和潇洒、沉稳的身段。采用了“架子花脸”及“武花脸”夸张、粗犷、豪放的表演。力图从人物的一举一动上,表现出乌豆性格的骁勇、剽悍。在台词处理上,他改变了以往老生那慢条斯理、寻腔品味儿的念法。根据乌豆的特点,把台词念得斩钉截铁、干净、利落、铿锵有力。除此之外,他知道观众看京剧,不仅要看你的表演、身段,还特别要听演员的唱腔。李鸣盛是个以唱工著称的演员,谁都知道他的杨派戏唱得好,造诣很深,其他如余派戏、马派戏、谭派戏也全拿得起来。可是在现代戏《杜鹃山》乌豆的唱腔里,按着哪个流派去唱也不合适。他思来想去,决定单创一个新的,符合剧中人物的唱法,那就是“生净结合”。李鸣盛小时候就喜欢花脸唱腔,他正式登台之后,经常跟著名花脸演员裘盛戎合作,对裘派唱腔相当着迷。有时候他在家里没事,时常有滋有味儿地学上几句。这次排《杜鹃山》,他在和琴师研究设计唱腔的时候,不少唱段都是揉进了裘派唱腔。揉,只是有机地化合,而不是照搬。如果把裘先生在《铡美案》里那段“包龙图打座在开封府”原封不动套在乌豆这个农民汉子身上,肯定让人听着别扭。若是为突出乌豆的鲁莽、刚强,在唱腔中恰当地运用花脸特有的“刚音”、“虎音”,那就肯定会起到很好的艺术渲染作用。除了这些,李鸣盛在不少念白里,还适当吸收了不少架子花脸的“炸音”,以着重刻画人物复仇心理和粗野的性格。
    李鸣盛“走火入魔”了,全身心地投入到乌豆这个角色的创造之中。练花脸的工架,找花脸的共鸣音,一招一式地学习武打动作,忙得不亦乐乎。每天吃饭都需要夫人或孩子喊上几遍。匆匆吃完,饭碗一推,又钻进了排练场。
    《杜鹃山》于1963年10月在宁夏首府银川的舞台上正式公演了,反映相当不错,可这个戏真正打响,那还是在1964年6月北京举行的全国京剧现代戏观摩演出大会上。
    说到这次现代戏观摩演出大会,那是全国京剧界的一次大检阅。来自四面八方的梨园弟子云集北京,名角荟萃,好戏连台。各省市自治区都派出了自己最好的剧团,推出了自己最佳阵容,拿出了自己最优秀的剧目。像云南京剧院主演关肃霜主演的《黛诺》,上海京剧院童芷苓、李玉茹分别带来的《送肥记》、《审椅子》,山东省京剧团宋玉庆、方荣翔等演出的《奇袭白虎团》,天津京剧团李荣威、林玉梅主演的《六号门》,以及吉林的《五把钥匙》、武汉的《柯山红日》、江苏的《耕耘初记》、陕西的《延安军民》、哈尔滨的《革命自有后来人》……,一出比一出精彩,一时间百花争妍、五彩缤纷。宁夏京剧团是从北京支援边疆建设的艺术团体,这回第一次重返故乡向首都人民汇报,何尝不想取得个好成绩,好好显示一下自己的实力。根据自治区党委的决定,剧团上报参加大会演出的剧目《蓆芨滩》。戏中表现了宁夏某回民聚集区,反动教主利用宗教残害教民,并预谋叛乱。最后广大教民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彻底粉碎了敌人的美梦。李鸣盛在戏中扮演了一个懦弱、老实的教民哈维真。戏匆匆上马,突击排练,将将彩排完毕就踏上了东去的列车。
    大队人马到达北京之后,万没料到《蓆芨滩》经过有关部门审查,一枪便给“毙”掉了,理由是“宣扬中间人物,在艺术上也比较粗糙,不宜演出,必须更换参演剧目”。
    这当头一棒把全团同志给打闷了,一时间从领导到群众都不知所措,但谁也不希望失掉这次参加全国现代戏观摩演出的机会。这天,李鸣盛正愁眉不展地在住地休息,忽然,副团长徐中年匆匆走了进来。
    “鸣盛,告诉你个好消息。”老徐说。
    “什么好消息,看你神秘的样儿。”鸣盛追问着。
    老徐高兴地向鸣盛说道:“今天晚上,北京京剧团在中央电视台礼堂彩排《杜鹃山》,去不去?”
    “去!”鸣盛情不自禁地用那洪亮的嗓音回答。正因为他演过《杜鹃山》,所以对这个戏颇有兴趣,今天又有这学习的机会,焉能放过?晚上,李鸣盛和徐中年按时来到中央电视台礼堂。 北京京剧团历来以名流云集、阵容强大而名扬海内外,这次排演《杜鹃山》也是拿出了精锐力量。乌豆一角,由著名花脸演员裘盛戎扮演,本工本行,演来对路。赵燕侠扮演贺湘,论那社会名望和演技,都高人一筹。再有马派老生创始人马连良先生甘于挎刀在戏中扮演个次要人物郑老万,名丑马富禄扮演老地保,优秀青年演员马长礼扮演温七九子,都使这出现代戏增添了色彩,具有较大的号召力。李鸣盛边认真地看着戏,边和徐中年交谈着看戏的感受。北京京剧团这出《杜鹃山》从各方面来说都很不错,但如果和宁夏京剧团的《杜鹃山》相比,在某些方面各有所长,两台戏的总体水平差不多,而宁夏京剧团还有独到之处。况且北京京剧团的《杜鹃山》刚刚排出,宁夏京剧团这出戏早已上演了数场。既然《蓆芨滩》被否,何不把自己的《杜鹃山》推上去?李鸣盛和老徐看完戏兴冲冲回到旅馆,连口水都没顾上喝,立即找到领导,提出了他们的想法,建议换演《杜鹃山》。
    这一建议立即得到批准,全团同志听说重排《杜鹃山》,群情振奋,很快就投入到了紧张的工作之中。针对北京京剧团的阵容,团里对原来的角色进行了适当的调整。乌豆自然仍然由李鸣盛担任。贺湘原来由老旦演员田文玉扮演,这次换成团里另一位唱旦角的主演李丽芳。田文玉取代白棣扮演杜妈妈。导演殷元和饰叛徒温七九子,丑角演员徐鸣远饰老地保。青年武生舒茂林饰李石匠,刘顺奎饰郑老万,另外李荣安等著名演员也各有角色。经过几天的连续作战,宁夏京剧团的《杜鹃山》便正式作为参赛剧目展现在首都舞台上。这次会演,同一题材的剧目除哈尔滨京剧院和中国京剧院的《革命自有后来人》、《红灯记》外,就是宁夏和北京的两出《杜鹃山》。两个剧团同一个剧目,说是互相观摩,实际上是一场艺术上的擂台赛。
    当宁夏的《杜鹃山》演出之后,却收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李鸣盛扮演的乌豆,身高体壮,满脸络腮胡须,一戳一站,气宇非凡,唱念做打无不表现出一个草莽英雄的气概。他在舞台上的表演,使内外行都很难想象,这是由一位以唱工老生著称的演员扮演的,现在他们眼前只有一个刻画得相当成功的农民英雄形象。
    《杜鹃山》在首都剧坛引起了强烈的反响,1964年第7期的《戏剧报》对宁夏京剧团的演出,发表了专题评论文章。文章说“宁夏京剧团的《杜鹃山》在忠实于原作基础上,根据京剧的艺术规律,对原作情节作了适当调整,创造出不同于话剧的京剧艺术形象”。“特别是由于演员在表演里充满了激情,对人物精神面貌的刻画笔酣墨饱、淋漓尽致。因此,整个的演出,给人以雄浑、豪放、粗犷和朴实的壮美的艺术感受。”文章评论李鸣盛的表演是这样写的:“饰演乌豆的李鸣盛同志,向以婉约、优美的唱工见长。他在刻画这一革命农民首领的性格时,从人物出发,大胆突破行当的局限,运用了花脸、武生、红净的表演,以期创造出革命的英雄形象。”
    同年7月9日,北京京剧团的同行,在观摩宁夏京剧团的《杜鹃山》以后,举行了座谈会,畅谈看戏的感想。马连良、张君秋、裘盛戎等艺术家都兴奋地谈到李鸣盛扮演的乌豆。大家一致认为,李鸣盛是唱老生的,能把乌豆这样一个粗犷的农民英雄演得这么好,表演得活龙活现,是难能可贵的。裘盛戎说:“鸣盛把老生和花脸的特点融合得这么好,他的乌豆演得比我好得多。”
    在这次会演的会刊上,作者韩江水发表了题为"光辉的英雄形象"的剧评,文中说:“李鸣盛是余派老生,以擅唱闻名。为了演好乌豆,他大胆突破了行当,在不少地方,吸取了架子花脸的身段,糅合了铜锤和红生的唱腔。在唱、念、做、打诸方面,都能紧紧服务于刻画人物在特定环境下的性格与思想感情。如第一场,唱‘不怕高山千万丈,不怕河水万里长,只要找到共产党,赴汤蹈火又何妨'时,演员以刚劲有力的行腔,平起翻高,腔尾嘎然而止,铿锵有力。配合着粗犷、开阔的手势和身段,表现了人物坚毅、顽强的意志和追求党的坚定不移的决心。”
    李鸣盛塑造的乌豆获得了内外行的高度评价。周恩来总理、彭真副委员长等中央负责同志观看了演出,并对李鸣盛的表演倍加赞赏。在会演结束的闭幕式上,李鸣盛荣幸地和张学津代表广大京剧工作者作了发言。
    《杜鹃山》一剧在北京打响后,经过进一步修改,于1965年又参加了在兰州举行的西北五省文艺会演。这次演出的反响比在北京的时候更加强烈,以致在宁夏京剧团观看其他兄弟团体演出的入场时刻,全场观众拍着手,齐声有节奏地向宁夏团代表高呼“乌豆!乌豆!”可见宁夏京剧团演出的《杜鹃山》以及李鸣盛所塑造的乌豆,在观众中留下的印象多么深刻。
    西北地区文艺会演刚刚落下帷幕,宁夏京剧团便接到中央文化部指示,准备将《杜鹃山》一剧搬上银幕。很快长春电影制片厂派来了以导演方荧为首的摄制组到银川,剧组昼夜不停加紧排练。准备工作已就续,大队人马奔赴长春,而在北京短暂停留期间,突然又接到文化部通知,由于在上海负责抓京剧现代戏排练的江青,需要宁夏京剧团的李丽芳去上海京剧院《海港的早晨》(后改名《海港》)剧组担任主要角色,故此《杜鹃山》一剧的拍摄工作“暂缓进行”。
    宁夏京剧团的《杜鹃山》就这样在江青的一个电话中夭折了。但是宁夏京剧团的精彩演出和李鸣盛的精湛演技,至今在京剧界仍产生着很大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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