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重返京都展雄姿

    北京城的老百姓爱看京戏,更爱看好角儿们演的戏。尤其是那些嗜戏如癖的戏迷们,他们能把哪些流派有哪些特色,哪些流派有哪些传人,哪些名角儿有什么绝活,哪些名角儿有什么脾气,甚至哪些名角儿家里妻儿老小是干什么的,都能给你聊得头头是道,清清楚楚。如果他们喜爱的哪些好角儿有段时间不登台,不露面儿,他们也会关心地到处打听是病了,还是外出了?或者是出了什么事?总而言之,这些京戏的忠实现众,对他们心中崇拜的偶像,时刻记挂着。
    李鸣盛自从1958华9月随同中国京剧院四团调到了宁夏回族自治区,只是在1964年全国现代京剧观摩演出大会主演《杜鹃山》扮演了农民英雄乌豆而登过首都的舞台,以后就再也没有重返京都。紧接着十年浩劫降临在神州大地,不少知名人士受到残酷迫害,究竟这位被广大观众公认为优秀杨派老生传人的他,在这场史无前例的革命运动中是生是死,许许多多的观众还真是惦记着,时不时叨念着。粉碎四人帮以后,文艺复苏,传统戏开始恢复,热爱杨派艺术,喜爱看李鸣盛演出的观众,早就巴望着能早日听到有关李鸣盛的消息,能早日看到李鸣盛重登首都舞台。有些观众投书中央人民广播电台,询问李鸣盛的下落和情况,请求播放他的演唱录音。就在北京观众想念李鸣盛的时候,岂知他已经悄然回到了北京。1979年下半年,李鸣盛的爱人白棣,不幸身患癌症,他陪着这位与他患难相依的妻子进京治病。白棣于第二年初病故,李鸣盛也因病留在北京休养。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文艺部的同志,为了满足观众的要求,找到李鸣盛对他进行了采访,并让他通过电台向观众介绍了自己的情况。虽然观众在收音机旁已闻其声,但遗憾的是不知何日才能再见其人,重睹李鸣盛那精彩的表演艺术。事也凑巧,没过多久,李鸣盛就再次在首都的舞台上粉墨登场了。
    1980年春节,李鸣盛去给著名戏剧家张庚同志拜年,恰逢住在楼下的中国戏剧家协会负责人赵寻同志也来到这里。这几位劫后余生的老戏剧家、老艺术家见面后倍感亲切,坐在一起分别讲述着自己十几年来的情况。谈话间赵寻同志关心地询问着李鸣盛的身体情况;并问他近日可曾上台。李鸣盛回答说前几个月还在银川演出。赵寻听后非常高兴,他告诉李鸣盛最近《人民戏剧》(即原《戏剧报》杂志)正准备举办庆祝创刊三十周年的纪念演出,打算请李鸣盛参加。李鸣盛听后二话没说,当即应允下来。一来《人民戏剧》是戏剧工作者自己的刊物,作为一名戏曲演员,参加这项庆祝活动责无旁贷,二来,自己阔别首都观众又有多年,至今广大观众还在不断地关心自己,询问自己的生活和艺术,这次登台演出,也是满足广大观众心愿的一次难得的机会。
    几天后,纪念演出筹备组正式通知李鸣盛参加这次纪念演出活动,而且安排好了剧目和演员阵容。演出共计三天,第一天是全部《龙凤呈样》,由中国京剧院的冯志孝扮演乔玄,杜近芳扮演孙尚香,袁世海扮演张飞,谭元寿扮演刘备,李鸣盛扮演鲁肃。第二天为折子戏,开场由中国京剧院的中年武生李景德和武旦刘琪主演《武松打店》,压轴是李鸣盛和优秀程派传人赵荣琛主演的《汾河湾》,大轴是高盛麟主演的《古城会》。第三天剧目仍是全部《龙凤呈样》,只是由李鸣盛扮演主要人物乔玄,冯志孝改演鲁肃,其他为第一天的全班人马。这三天的戏码儿安排得相当硬,就演员而言,这也是继五十年代京剧大师梅兰芳、马连良等群英荟萃后的一次最佳阵容。这三场戏的广告一经登报,位于北京护国寺大街的人民剧场售票室尚未开门,外边便早已排起了长蛇大队。戏票很快被抢购一空。头天李鸣盛担任鲁肃这一角色的份量并不太重,只有“闯帐”一场戏。周瑜和孙权为了夺回荆州,定下美人计,诓哄刘备过江成亲;妄图以此将刘备囚死东吴。不想由于热心正义的乔国老从中周旋,周瑜、孙权的计策弄假成真当刘备携带公主返回荆州时,周瑜又欲率兵追赶。这时候东吴的大夫鲁肃闻听,不顾一切闯入帐中,规劝周瑜从大局出发,以孙、刘两家同心破曹的利益为重,不要一错再错……。鲁肃在这场戏里,只有六句西皮散板,其余全是以念白为主。李鸣盛在这短短的一场戏里,把鲁肃那深明大义、憨直忠厚的性格刻画得惟妙惟肖。几句很平平淡淡的散板被他唱得情真意挚、耐人寻味,一个拖腔就是一个满堂喝彩,后边的念白更是感情十足。李鸣盛的念白向来是口齿清晰,字字句句如珠落玉盘、铿锵悦耳,显示出他非凡的功力。他在戏中讥讽周瑜的狂笑,更是脍炙人口,为同行所不及,为观众所钦佩。他笑得那么酣畅淋漓,笑得、那么悦耳动听,就这样一个不间断的大笑,竟也能令戏迷们如醉似痴。
    第三天《龙凤呈样》改由李鸣盛担任乔玄一角。甭管是京剧的老观众或是票友们谁都知道《龙凤呈祥》里的乔玄是已故著名表演艺术家马连良先生的毕生杰作之一。这出戏里乔玄的唱念都体现着马派艺术的独特风格。自马先生把这出戏唱红以后,乔玄这个角色就成了马派演员的专利品。词是马派的词;腔儿是马派的腔儿,可李鸣盛并没照猫画虎地去模仿马派的“味儿”。念白,他没有专意的咬言咂字;唱腔,他没有单纯追求马派的俏丽、潇洒。他以塑造人物为前提,唱念结合自己的风格,着重表现乔玄的豁达、直率、诚挚和幽默的性格。因此观众对李鸣盛这出戏既突破单一的流派,又熔众家之长于一炉的表演,表现出极大的兴趣和热烈的欢迎,这也充分展示了他博学多才和戏路广阔。
    由于第一天、第三天的《龙凤呈祥》是观众常见又相当熟悉的剧目,所以第二天的折子戏专场则尤为引人注目,而其中的《汾河湾》在首都舞台上已多年不见,且由杨派、程派的优秀继承人联袂合作,可以说机会难得,因此,不论广大观众还是京剧界的内行们,都想一睹为快。这一天,不要说剧场里已是满坑满谷、座无虚席,就连后台也打破了剧场规定,舞台两侧站了个水泄不通。在乐队的位置上,著名鼓师白登云先生的身后,站着看戏的内行师友几乎列成了几道人墙。再看舞台台口和两边,不知什么时候摆放了大大小小不少的录音机。
    《汾河湾》表现了唐朝薛仁贵投军后与妻子柳迎春一别十余载,待功成封爵回家探望时,其妻已为仁贵生下一子丁山,并已长大成人。父子相见于汾河湾却不相识。在寒窑与迎春重逢时,才知别后情景。这是一出情节简单但颇有家庭情趣的生旦对儿戏。四大名旦之一的程砚秋和四大须生之一的杨宝森,在这个戏中都有独到的唱腔和表演。
    李鸣盛五十年代初和六十年代,曾先后与表演艺术家尚小云及李丽芳合作过这出戏。与程派传人赵荣琛合演这是首次。虽然这出戏他已多年不动,但昔日对这个戏的学习、钻研、揣摩,却是下了一番功夫,并且对人物有着较为深刻的理解。因此演出中,这两位艺术家配合默契,各自展示高超的技艺,使得观众大饱眼福,再加上由著名程派琴师钟世章和著名杨派琴师王鹤文二位的精彩伴奏,这出戏更显得珠联璧合、熠熠生辉。演出结束后,戏剧家冯牧、张庚等有关领导同志上台祝贺,张庚同志对李鸣盛和赵荣琛说:“这出戏不好演,一般容易流于庸俗,而你们二位却细腻、生动地把薛仁贵夫妇之间的生活情趣全表现出来了。”
    三天演出之后,不久竟有美国洛杉矶的华侨给李鸣盛寄来了这场演出的彩色照片,并告诉他这次的演出不仅在北京引起了轰动,通过录音、照片,在海外也产生了很大的影响。 不错,这三场演出是李鸣盛阔别首都观众十六年后的第一次亮相,观看他演出的观众有来自万里之遥的异国他乡,有的来自远离首都的边远省市,有的是梨园界内行师友或是戏迷票友,甚至还有不顾行动不便赶来观看的残疾人。譬如第二场演出散戏之后,位于人民剧场不远的平安里的车站,就曾发生过这么个小小的插曲:一辆无轨电车载满了乘客刚要启动,忽见一位架拐的老头儿叫喊着等他一下再开车。售票员见状,忙催他快些上车。等他上车以后,售票员问他行动这么不方便,干什么还要晚上出来。架拐人兴奋地说:“平时我不出门,今儿个例外,我是专门来看李鸣盛的戏,好些年没看他演出,机会难得呀,今天总算看上了,真过瘾……。”他滔滔不绝地向售票员和乘客讲起了剧场演出的盛况。
    仅仅三场戏并不能满足观众要求,1982年又应北京实验京剧团的邀请,在长安大戏院合作演出了一场《大登殿》,又是一个爆满。观众兴味未尽,李鸣盛和剧团的同志不得不继续在广和剧场续演一场《法门寺》,一场《将相和》。自此,北京的老戏迷们总算又能比较经常地欣赏到他的精彩表演。
    这些年他定居北京以后,演出机会日益增多,他又把自己的拿手剧目一一奉献给首都观众。如与表演艺术家童芷苓、吴素秋先后合作演出《坐楼杀惜》、《游龙戏凤》,与著名侯派花脸演员合演《捉放曹》,与李慧芳、李宗义、吴素秋及中国戏曲学院师生为中国戏曲学院成立40周年进行示范演出全部《四郎探母》。在首都1990年底举办的纪念徽班进京二百周年的演出活动中,李鸣盛又以六四高龄,在梨园剧场与宁夏京剧团的同志们演出了他的代表作《碰碑》。梨园剧场在北京所有剧院中票价最高,每张甲票高达20元,最低的丙票每张也要5元。尽管如此,观众仍是慕名纷纷而至。演出间,掌声此起彼落,气氛相当炽热,就连听不懂文戏的“老外”们,也被这精彩的表演所折服,演出完毕,他们跑到后台,向李鸣盛祝贺,伸出大拇指表示钦佩,与他合影留念……。
    李鸣盛生长在北京,在北京这块土地上开始了他的京剧生涯。他希望在有生之年,继续为首都的观众演出更多的戏。只要观众需要,他就要活到老,演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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