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婚姻

    常言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1980年初,和李鸣盛朝夕与共、患难相依的妻子白棣,不幸患癌症,医治无效离开了人间。“男儿有泪不轻弹”,李鸣盛这个硬汉子难以自抑地落下了伤心的眼泪。自从1948年李鸣盛与白棣结为百年之好,两口子和睦相处三十余载,妻子昔日的音容笑貌,不时又一一映现在他的脑海之中。
    说起李鸣盛与白棣的结合,倒的的确确遵循了旧时代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时候的戏班子里常是圈套圈、环套环的关系,父一辈,子一辈时兴认个干亲,也好在各方面有个照应。李鸣盛的父亲李华亭在梨园界是个掌管业务大权的头面人物,很爱惜人才。他见青年武生张云溪台上玩意儿出众,台下人品不错,就把他认为义子。张云溪的母亲久在戏班,很讲礼面,她看鸣盛为人厚道、老师,演戏又很有出息,甚是喜爱,于是也认他当了干儿子。这个张老太太不仅对亲生儿女疼爱,对义子同样是无微不至关怀,这不单单是吃啊,喝的,就连终身大事也牵肠挂肚。张老太太看鸣盛已有二十好几,李华亭整天忙着组班、邀角的事情,顾不上给儿子张罗个媳妇,这个热心肠的干妈,就悄悄开始为义子寻觅起对象。
    一天,张老太太正在家里打牌,从门外走进一个二十出头的大姑娘。只见这闺女中等身材,一张胖乎乎的圆脸蛋儿,一双明亮的大眼睛,两条乌黑的长辫子甩在身后,模样儿十分俊俏,举止又显得很文静、贤惠、老诚。姑娘名叫白美棣(后改名白棣),是前来替她父亲白家麟给云溪大哥送信的。张老太太听罢心中猛然一亮,这个姑娘敢情是名老生白家麟的千金小姐呀?真惹人喜爱。她急忙拉过姑娘的手问长问短。
    张老太太和白家麟很熟识,白家麟是文武全材的名牌老生,他高派戏唱得好,老爷戏(关羽戏)也很出色,尤其是主演《八仙得道》扮演张果老更是一绝,他在舞台上倒骑驴背边唱边做,颇受观众欢迎。这时,他正和张云溪一起搭班演戏,关系很好,可张老太太却没想到白家麟还有这么个漂亮的女儿。经过一番攀扯,她得知白棣姑娘也属虎,可巧与鸣盛同庚,于是当干妈的决定要为干儿子说成这门亲事。张老太太把自己的想法这边跟李华亭两口子一说,那边跟白家麟夫妇一商量,两家在梨园界都赫赫有名,可称得上门当户对,所以没费多大劲,这桩亲事就谈妥了,时隔不久,就按照皇历选定了黄道吉日,要为这对青年人完婚。
    日子是定好了,正巧这段时间李鸣盛与四小名旦之一的张君秋在天津中国大戏院演出。那时候演出是事先和戏院签下合同,一演就是一期十二天,中间不得停演,亦不能提前结束。可是双方老家儿为儿女选定的日子,就在演出期间,也不好更改,唯恐误了吉日良辰。为此,尽管鸣盛在天津尚有四场大戏没唱完,当父母的还是替他请了一天假,这-天的戏,由张君秋代劳独挑大梁。
    婚礼是在北京宣武门内翠花街12号李家这所新宅举行的。宽敞的大三合院里张灯结彩。临时搭起了一个大席棚,宾客盈门。著名高派老生李宗义的妻子和张君秋的原配夫人担任接亲太太和娶亲太太。张君秋的双胞胎儿子学津、学海给新娘拉纱。一乘花轿把新娘抬进门来,鸣盛身穿长袍马褂,十字披红,胸前戴了一朵绸子做的大红花,按着老式规矩持箭射了轿帘。接亲、送亲太太一边一个,搀着新娘下了花轿,到了正房拜了天地,吹吹打打、鞭炮齐鸣十分热闹。
    新郎新娘虽然拜了花堂,却没有进入洞房,为什么?其实这是鸣盛的父母与儿子事先商议好的。因为这时鸣盛已是挑梁老生,名气在外,眼下在天津还有几场戏没唱完,如果此刻进入洞房,只恐贪恋花烛之夜而伤耗精力,伤损身体,更怕由此弄坏了嗓子而影响演出(戏曲界历来认为夫妻生活处理不好,会直接损害嗓音)。为了对得起观众,为了自己神圣的事业,鸣盛毅然于次日清晨又匆匆返回天津,用他那清脆的歌喉,唱开了大戏。
    婚后,李鸣盛和白棣相敬如宾,甚是恩爱。白棣出生于北京一个老式法庭,自然从小就继承了许多中国妇女的传统美德。她疼爱丈夫胜过自己,家务活总是抢着去干,对鸣盛照顾得细致入微。为把丈夫的饮食调剂得顺口,她练就了一手烧菜做饭的好本事。丈夫外出演戏,她在家里对公婆和五个子女也竭尽做儿媳和做母亲的责任,以免除丈夫的后顾之忧。1958年夫妇随剧团调宁夏后,白棣也开始从事演员工作,更有机会与丈夫共同切磋艺术,和生活中对丈夫精心照料。白棣自幼受到艺术的熏陶,又有一条宽厚、洪亮的好嗓子,通过在剧团刻苦的学习,以后成为了一名优秀的老旦演员,曾与丈夫合演过《四郎探母》(饰佘太君),现代戏《杜鹊山》(饰杜妈妈)、《红灯记》(饰李奶奶)等,真正做到了夫唱妇随,这才是台上母子亲又亲,台下夫妻情更深。
    五个子女在他们夫妇养育下都已长大成人。老二李鉴,老三李鸣,子继父业都唱起了老生。小女儿亚琪则是个出色的舞蹈演员。正当一家人在艺术的海洋中扬帆奋进的时候,文化大革命的灾难无情地降临在这个家庭里。李鸣盛以“反动的资产阶级学术权威”和“走资派”被“群众专政”了。家中被造反派抄得不成样子。白棣带着儿女们艰难度日。这位典型的贤妻良母,怎么也想不通老实憨厚的丈夫,为什么受到揪斗,自己本本份份的演员,为什么也遭到无端的陪绑、批判,在惊吓之中,落下个血崩的病。她终日为丈夫担忧害怕,泪水伴随着这个善良的妇女,熬过了一天又一天……。十年浩劫终于结束了,而白棣这个与李鸣盛相濡以沫的妻子,却因长期忧郁成疾,过早地离开了世间。
    白棣的死,给李鸣盛带来了无比忧伤和沉重的打击,使他失去了精神支柱,在事业上、生活上,一时陷入沉寂和迷茫。 就在李鸣盛忧心忡忡、情绪低沉不可自拔之际,也是天缘巧合,李鸣盛从宁夏返回北京养病不久,一位曾在少年时代爱恋过的女友,闯进了他的沉闷生活,使他在生活上重新得到温暖。重新点燃的情感,使他对未来有了希望,这希望使他的事业开始重新振奋,这位女士就是他现在的夫人——赵真。
    赵真原来是鸣盛的姐姐多芬的同学。李多芬作为李华亭的长女,由于妈妈终日喜爱打麻将,又有吸鸦片烟的嗜好,所以十几岁便担当起家庭主妇的角色。旧时代里讲究“女子无才便是德”,而李华亭却很开明,为了不让女儿当一辈子睁眼瞎,便给女儿请了老师到家中上课。多芬学的课目很多,她学过绘画,学过日语、英语,在老师中教她时间最长、印象最深的要数从粉房琉璃街会馆里请来教文化的何老师。
    何老师五十上下的年纪,总是穿着一件长袍子,说话待人,完全像个老学究。他教课很耐心、和气,他教的课文也不是私塾先生所惯用的老八板那一套,全是些带有进步思想的新文章。这位何老师同时兼教着几个学生,如李万春的妹妹李惠英,马连良之女马苹秋等人。何老师是定时来李家给多芬上课。从何老师的口中,多芬知道了另一个名叫赵鸿龄的女生,她学习刻苦认真,成绩在几个学生中名列前茅,而且人品又好。因此,多芬一直渴望能认识认识这位何老师经常夸奖的学生。一次偶然的机会里,多芬在何老师的介绍下见到了鸿龄,她们一见如故、亲如姊妹。后来,因鸿龄家庭生活比较困难,何老师就免去了她的学费,让她到李家与多芬一起上课。这位当时叫赵鸿龄的女学生,就是现在的赵真。 多芬与赵真年纪相仿,脾气相投,本来两人就很要好,这回能经常在一起学习,各自心中都非常高兴。有一次将要下课,突然天空乌云密布,瞬间电闪雷鸣,下起了瓢泼大雨,赵真被截在李家,心里十分着急。多芬却安慰赵真说:“鸿龄,没什么,这雨来得猛去得急,吃过饭再走,到时雨也就停了。”赵真无奈也只好留了下来。
    赵真经常到李家来,知道多芬姐妹较多,有时还能和她们聊上几句。可今天在饭桌上却头次发现李家还有个十六、七岁的男孩儿,经悄悄向多芬询问才知道这原来是多芬的弟弟鸣盛。初见鸣盛,赵真觉得很可笑,她笑他长得虎头虎脑,是那样的单纯、老实,不大爱说话,也更不懂见生人的一番客套。这最初的印象深深印在了这位鸿姐的心里。随着时间的推移,赵真到李家的次数越来越多,相互之间渐渐熟悉了。频繁的接触,在李鸣盛眼里,鸿姐也的确像个姐姐一样又沉稳,又朴实,也很关心他。
    多芬和赵真亲密无间,两家又都相距不远,多芬经常叫赵真住在家里与她做伴儿。时间一长,赵真也俨然成了李家的成员之一。这时正是李鸣盛"倒仓"变嗓之际。为了把嗓子练出来,李鸣盛每天天不亮就起身到偏僻、荒凉的窑台儿去喊嗓子。年龄稍大的鸿姐,有时担心鸣盛一个人去胆小害怕,就索性陪着这个小弟弟一同前往。就这样一来二去,两个孩子心里都渐渐萌发了那带有微妙和神奇色彩的情思。鸣盛总希望能与鸿姐聊聊天儿,说说笑笑。
    赵真看到李鸣盛学戏那种刻苦劲儿,又是心疼,又是怜爱。李鸣盛学戏累了以后,想吃什么,也偷偷地告诉鸿姐去给他准备。虽然这些小事他们都是避开大人进行的,但是做父母的对此,却早已有所察觉。
    李鸣盛的妈妈很喜欢这位赵家姑娘,经常夸奖她聪明、能干,跟自己的亲闺女一样。但如果要让她当自己的儿媳妇,老太太却很难点下这个头。赵真出身贫寒,父亲在铁工厂里搞画图,用今天的话说,充其量不过是个技术员。而李鸣盛的父亲李华亭,此时在京、津戏曲界中既是大戏院的经理,又担任着班社的社长,连京剧界的四大名旦、四大须生对他都非常崇敬,可谓声名显赫,在梨园界中称得上高门大户。这样的地位、身份,若与赵真家里相比,真是小巫见大巫,门不当来户不对,如此家庭,儿女们再相亲相爱,也很难联姻。再说赵真纵然十分爱恋鸣盛,由于她受何老师进步思想的影响较深,对于李家这封建式的家庭,她不能不有所顾忌,她已揣测出鸣盛父母的心思,她也怕到了李家会成为一个无所作为的家庭主妇,为此,二人只有心照不宣地把各自的感情深深地埋在心底,1948年他们恋恋不舍地彼此分手,一晃就是几十年。不久,赵真在一位进步人士的指引下离开了北京,走进了革命队伍,在那里追寻自己的事业。从一个学生,成为了一个新文艺工作者,最后又刻苦钻研医学,成为了一名对治疗嗓音卓有成绩的大夫。在以后的岁月中,当年那纯真无邪的友情已成为了他们美好的回忆。
    十年浩劫中,李鸣盛与夫人曾从宁夏到北京看病,在友谊医院偶然见到了这位昔日的女友。赵真第一次见到白棣,她见鸣盛的这位妻子老实、贤惠,心中默默为鸣盛祝福。但万万没想到,事隔几年之后,白棣竟被病魔夺去了生命。李鸣盛的精神受到了沉重的打击。此时,赵真看到了在京养病的李鸣盛,当年的气质、风度全部消失了,人也顿时显得格外衰老。
    三十几年后的李鸣盛已成为蜚声全国的京剧表演艺术家,他是戏曲界的杰出人材,是党和人民的宝贵财富。正因为这样,赵真同情鸣盛,了解鸣盛,更为他后半生的艺术事业所忧虑。为了使鸣盛在痛苦中振作起来,她决定挺身而出,去帮助他,辅佐他。尽管经过了一番风风雨雨,在各方面的支持下,终于李鸣盛与赵真这对少年时的情侣结合了。
    如果说白棣是个典型的贤妻良母,那么赵真则称得上是李鸣盛很得力的贤内助。赵真自从与李鸣盛结合以后,不仅把丈夫的生活管理得井井有条,更重要的是在事业上使李鸣盛得到了她的很大帮助。譬如她对李鸣盛的嗓子进行保健治疗,协助丈夫整理艺术资料,搞演出笔记,接待来访客人,处理观众来信……
    李鸣盛是当今享誉海内外的艺术家,作为一位艺术家的夫人,她时刻在起着关键性的作用。这些年,社会上有人把艺术当作纯商品,一旦有人需要,便可以将艺术与金钱物质进行交换,甚至当作索取高价的条件。有些演员,尤其一些名演员,若有人邀请演出,就毫不顾忌地向对方提出种种条件如报酬少不去,无飞机不去,不住高级宾馆不去,不带家属不去……,常常弄得对方进退两难,由此,给文艺界造成了极坏的影响。出现这些问题,有些来自主要演员本人,但也有的是这些名演员们的夫人吹“枕头风”造成的。而李鸣盛毕竟在中国人民解放军这所革命的熔炉里得到过锤炼,受党的教育多年,他谈于名利,从来在名誉、地位、报酬等方面没有索取,只知在艺术上做出无私的奉献。赵真对丈夫的高尚品德由衷地钦佩,更极力地支持。
    在上海举办的南北著名京剧表演艺术家合作盛会上,李鸣盛以突出的表现,赢得了人们的高度称赞,对此,1985年11月25日的上海《文汇报》曾以“京剧艺术家李鸣盛戏德高尚”为标题,做了如下报道:
    本报讯(记者汪澜)著名京剧表演艺术家李鸣盛在沪演出期间不争名利地位,热心提携新人,被广大观众传为佳话。
    李鸣盛是应邀来沪参加南北著名京剧表演艺术家交流演出活动的。到沪不久,他即在本报组织的南北京剧艺术家座谈会上向同行们发出倡议:要通过这一活动,促进京剧界的团结和振兴,不仅要在艺术上,而且要在思想作风上为同行和后辈作出榜样。
    参加这次活动的演员的下榻处申江饭店地处闹市。主办单位为照顾几位年老体弱的艺术家,决定请他们到条件较好的锦江饭店居住。李鸣盛得知后婉言谢绝了,他说:我是来搞艺术的,不是来享受的。整个演出过程中,他未向主办单位提过一次有关待遇和报酬方面的要求;在演员名单顺序排列、戏目的安排上,他无条件地服从组织者的安排,体现了一位老艺术家的高尚戏德和思想境界。
    因一位老演员身体欠佳,十八日的演出需临时补充一档戏。当主办单位找李鸣盛和童芷苓商量时,他俩一口答应将《打渔杀家》翻演一场。按原定计划,十八日演出的大轴戏是天津中年演员马少良的《八大锤》,李鸣盛、童芷苓为提携后辈,欣然唱开锣戏,甘心情愿为中年演员垫戏,广大京剧观众得知此事称赞不已。 上海的演出,李鸣盛和夫人赵真给人们留下了非常好的印象,武汉的演出,李鸣盛在剧场没有取暖设备的情况下,冒着严寒为观众上演拿手好戏,令武汉观众十分感动。以后无论到海滨城市大连或北上哈尔滨进行教学示范演出,他们夫妇也是严以律己,每到一处有口皆碑。他们放着高级宾馆不住,去住办公室、剧场。甚至住在教室里,把课桌拼起来当床。夫人赵真为了李鸣盛的工作顺利进行,竟然在外出中来往车费、住宿、伙食一切自理,难怪黑龙江省京剧团的党支部书记在李鸣盛等人在该团结束强化集训教学的欢送会上发言说:“……把老师请到剧团来,对于我们是全面受益,首要的当然是说艺术素质有了提高,又不仅限于此,还有思想的,纪律的以及其他方面的素质的提高。我们是受益户,可老师们却是亏损户,这一点并非人人都知道。这里我只讲一个事例,就是作为李老师的贤内助,好后勤,体贴入微的保健医生的赵老师是自费来省京的,包括往返路费、住宿费、饭费等等一切费用都是自理的。这是为什么?老师们绝不是为名、为利,只为建设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只为振兴京剧事业,只为扶助我们省京……。”
    有首颂扬战士的歌词中有这样一句:“军功章呵,有我的一半,也有你的一半”,不错,这些年报纸上,电台里,电视上不断播出赞扬李鸣盛艺德高尚的文章,每当看到这一切,赵真都感到无比欣慰,因为她把自己的后半生,与李鸣盛及他那神圣的京剧事业,已紧紧地联系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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