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一曲定终身
在中国,凡是当老家儿的,谁不希望自己的儿女长大以后能做一番宏伟的事业,光宗耀祖。旧年月更是如此。李华亭三十多岁才喜得贵子,他巴望着把自己唯一的宝贝儿子士琳培养成一个博士,或教授,将来再出国留洋,以改门庭。1931年李华亭全家迁往天津。他下决心把儿子鸣盛和女儿多芬送进了日租界的“竟存小学”读书。姐姐多芬虚岁十岁,弟弟鸣盛比姐姐小两岁。入学后,为了能互相照顾,李华亭请求学校把小姐儿俩分在一个班里。一年以后,姐弟俩又一起转到英租办的“浙江小学”。多芬上学非常用功,接连两年成绩都是名列前茅,还是班长。鸣盛开头的学习成绩不错,分数也不低,头一年总分还得了全班第三名。可学到第二年,他却退到了二十几名。当时学的几门课程,他最发怵的是算术,上课学的是糊里糊涂,回到家里,姐姐一叫他做作业,他就用小手捂着头,紧皱着眉头喊着:“我头疼。”因此,不及格成了家常便饭。语文勉强凑合,最好的要算是音乐课。只要是上音乐课,鸣盛的精神劲儿就来了,两只小手背在身后,挺胸抬头,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讲台上的老师,专心致志地听着老师的讲解,认真地跟老师一句一句地唱。下课后,自己还要反复练习,从不用人督促。自然这门成绩总得第一。鸣盛小时候不是那种登梯爬高、上房揭瓦的淘气包儿,也不是怕见生人,腼腼腆腆的那种大姑娘似的娇宝宝,他做事儿是从兴趣出发。他感兴趣的,只有唱歌和看戏。按说一般功课不好的孩子没人喜爱,可这个班的刘老师却对小鸣盛非常喜欢,他看这个学生聪明老实,从来不给老师捅漏子。特别是歌儿唱得好,嗓子那么清脆豁亮,因此,每当全校开大会唱歌儿时,总要推荐他去领唱。这下子,小鸣盛唱歌儿的劲头就更大了,您再瞧瞧他那几门功课,却是一天不如一天的往下坡溜。
李华亭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栽柳柳成行。他指望儿子将来读书成材,可没想到孩子偏偏不争气,一心只爱唱唱跳跳。李华亭这时已经是天津春和戏院经励科的主要成员,负责着戏院里邀角儿,安排戏码儿等一系列有关演戏的事务。春各戏院当时在天津是个大戏院,专接京剧大班,剧场能容纳千人左右,回声好,还设有对外宣传广播的大喇叭,在天津市影响很大。剧场演出十分繁忙,尤其是逢年过节,一天两场戏,几乎没有休息的日子。李华亭是个少有的勤快人,办事认真,讲信誉,为了剧院,不论是安排戏码儿,还是和演员谈“公事”都是一丝不苟、平等待人、计划周密,事事处处他都身体力行。有时候为了到北京邀角儿,他经常乘火车当天打来回。风尘仆仆地往返于京、津两地,工作效率之高,没人不佩服。正因为他长年奔波劳碌,忽略了孩子的学业,根本没有时间过问孩子的学习情况。李华亭任春和戏院的后台经理后,把家眷搬到了戏院后门外的一座小楼里。没想到从此为李鸣盛看戏创造了更方便的条件。姐姐多芬学习成绩好,也喜欢看戏,每天做完功课就带着弟弟悄悄地“走后门”钻进戏院去看戏。爸爸当后台经理,这小姐弟俩当然就享受特殊待遇,只要戏院有戏,他们想什么时候看就什么时候看。在春和戏院后门楼里住的这几年,小姐弟俩把好角儿戏看得多了。什么杨小楼、尚和玉、四大名旦,什么雪艳琴、章遏云、胡碧兰、周信芳、小达子(李桂春)、新艳秋、马连良、孟小冬、谭富英等等。看完戏回到家里,余兴未消,小姐俩便学起名角儿演戏的情景。姐姐学起尚小云和“富连成”科班的旦角刘盛莲来,那真是活灵活现,胳膊上绑上两条毛巾当水袖,左一甩,右一甩,常常惹得全家哈哈大笑。弟弟也不甘示弱,学得虽然不如姐姐那么像,便也有几分意思。一会儿正冠,一会儿捋髯,迈着四方步,真像个小“老生”。
距春和戏院不远,还有个中和客栈,从北京或其他地方邀来的角儿,有的为省钱,就带着家属住在那儿。多芬和鸣盛一有空儿,也常跑到那儿去玩儿。戏班儿的孩子们一玩儿起来没别的,就是学唱戏,学武把子翻斤斗。他们两个当然也是积极参加者。见唱花脸的侯喜瑞先生的小儿子在地上翻小毛儿(前滚翻),李鸣盛也紧随其后跟着翻,越翻越起劲,这小毛儿一翻就是一串,当时,他们感到这是最开心的事了。
李华亭除在春和戏院供职之外,兼为北洋戏院邀角儿,同时协助马连良先生办起了“扶风社”。马连良任社长,他任副社长。马连良这个社长主要是唱戏,具体事务都由副社长李华亭操办。马连良经常出外巡回演出,李华亭必须带着家眷随同前往,这是戏班儿历来的规矩。孩子们当然不会例外,也就跟着到处跑。一天到晚除了玩儿就是看戏,从北京到上海,从南京到武汉,都是如此。
1936年,天津中国大戏院建成,李华亭又成了这个戏院的后台经理。戏院开幕式那天,戏院门前是张灯结彩,马连良先生为戏院剪了彩,并率“扶风社”全体演职员工演出了全部《群英会·借东风》,马连良还加演了《跳加官》和《大赐福》,真是为开幕锦上添花。"扶风社"的阵容强大,吸收了不少名角儿,如小生叶盛兰,花脸刘连荣,丑角茹富蕙、马富禄,武生李盛斌等人。因此名声大振,接连在中国大戏院上演了一批新剧目及拿手好戏。其中有《羊角哀》、《青风亭》、《范仲禹》、《红鬃烈马》、《盗宗卷》、《汾河湾》、《四进士》、《马义救主》、《龙凤呈祥》、《借东风》等等。李鸣盛和李多芬这两个“小戏迷”真是大饱眼福。每天不等开戏,两人就钻进了剧场。戏散了,两人嘴里还哼哼叽叽不情愿地离开座位。两年多的熏陶,在小鸣盛的身上起了作用,天天看马连良的戏,他模仿能力相当强,不久就模仿得惟妙惟肖。
七·七事变不久,李华亭带领全家返回北京,虽然还兼着中国大戏院的后台经理,但主要精力放在马连良的“扶风社”。李华亭在北京买下了宣武门外潘家河沿的住房,马连良住在崇文门外豆腐巷。两家关系十分密切,来往频繁。李华亭的妻子王韵甫,原来在北京女子科班儿“奎德社”是个很出色的京剧老旦演员,自嫁给李华亭后,渐渐疏远了舞台。她在家里闲着没事,为了解闷儿,经常和马连良夫人马三奶奶一起打麻将消遣。大人们不断的你来我往亲亲热热,使孩子们更是亲密无间,多芬和马先生的大女儿苹秋亲如姐妹,“扶风社”经常演戏,散戏后,李华亭一家就在马先生府上吃夜宵,两家人边吃边说,对当天的演出总要评论一番。天太晚了,儿女即在马家住宿。这两家人不分彼此。李鸣盛虽然才十一、二岁,早已成了马家的座上客。
父辈的交往,会对儿女们产生极大的影响。李鸣盛从小就对马先生的表演艺术非常崇拜。十二岁那年,一天小鸣盛随父亲到马家去玩儿,马家上房坐着很多客人,大部分是马连良在“扶风社”或戏曲界的朋友。大家在闲暇之时聚在一起,山南海北聊得非常热闹。鸣盛坐在一旁听得很入神,尤其听到他们对戏的评价时,小鸣盛的小脑袋还不由自主地点点,好象他也有同感。这些细微的动作,引起了在座人的注意。话题也就转到李华亭这位公子的身上。这位叔叔问上学了没有;那位伯伯说怎么没让孩子学戏,……而且,有人提议让鸣盛唱一段听听。鸣盛一点儿也不怵阵,心想:反正在座的都不是生人,他就学着大人们平时调嗓子的架式,放天嗓子唱了起来:“学天书,玄妙法,犹如反掌,……”嗬!是《借东风》诸葛亮的[二簧导板]的唱段。这是小鸣盛最喜欢的段子。平日马连良先生演出时,他坐在台下看的可认真了,心里还默默地随着唱,小手儿在腿上打着节拍。回家后,背地里也不时地来上两口儿,有时还来个亮相。这天能当众表演,正是他求之不得呢!李鸣盛这么一唱,刚才屋里的谈笑声立刻停止,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到这个孩子身上。在座的先生们有的虚闭双眼晃着脑袋仔细地听着,有的不由自主打着板眼,有的手端着盖碗茶,一口没喝,直盯盯地看着鸣盛的小圆脸。这时,李华亭心里又是高兴又是惊奇,他心想:“儿子还真露脸,他什么时候学的呀?”脸上露出了心底的喜悦。当李鸣盛把这脍炙人口的名剧佳段一口气唱完之后,当即引起了叔叔伯伯们的一片赞扬。有的鼓掌;有的竖起了大拇指,嘴里还不停地夸奖着:真不错!挺有味儿……尤其是马连良先生,边拍手边起身,走到小鸣盛身边,摸着他的头说:“好小子,唱得真不错!有味儿,是个学戏的好坯子……”马先生这么一说,竟使李鸣盛从此走上了艺术道路。李鸣盛嗓子的本质好,音色美。这段唱他不仅唱出了马派的韵味,表演也神气十足。
李华亭原先是一心想让儿子读书上学,出国留洋,改换门庭。哪曾想,鸣盛不是上学的科儿,学习成绩一年比一年差,他心里也很着急。回到北京以后,李华亭还没来得及腾出脑子为儿子的前途考虑。今儿个,听了儿子的唱儿,当父亲的也十分激动,他万万没料到,儿子还有这个天赋。马连良先生的建议使他动了心。他相信马先生的眼力。他看出了儿子的条件、长相、嗓音都有发展。但学戏是个苦差事,这一点李华亭比谁都清楚。多少人学戏都是生活所迫。因此他心里矛盾重重:继续供儿子念书上学,恐怕儿子不是这块料儿;学戏吧,这唯一的公子哥能不能坚持下来……他将儿子叫到跟前,试探孩子的想法:“士琳,你愿意上学还是愿意学戏?”“当然愿意学戏啦!”儿子回答得很干脆。李华亭又问:“学戏是很苦的,你受得了吗?”儿子把小脑袋一歪,坚定地说:“我受得了!我喜欢唱戏,您要是让我学戏,什么苦我都不怕!”父亲听了这话,坚定了让儿子学戏的决心!
这真可谓:借助“东风”定终身,勤奋刻苦成名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