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李鸣盛谈艺录
漫话《失·空·斩》
诸葛亮这个人物,千百年来在神州大地,可以说是家喻户晓、有口皆碑。从古至今,上至帝王将相,下至黎民百姓,无不景仰、爱戴这位三国时期蜀国的一代贤相。诸葛亮字孔明,东汉灵帝光和四年(公元181年)7月23日出生在徐州琅邪郡阳都(今山东沂南县)一个门第不高的官僚地主家庭里。他27岁那年被刘备三顾茅庐请出隆中,直到54岁(公元234年)因心力交瘁、积劳成疾,病势于伐魏前线的五丈原(今陕西岐山县)军中。27年里,先后辅佐刘备、刘禅父子两代,半世操劳,南征北剿,夺取江山,立下了卓越的功勋。以后又帮助刘氏坐天下,建立蜀国政权,称得上忠心赤胆、兢兢业业、恪守其职,毕生为实现统一大业呕心沥血,做到了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诸葛亮博古通今、足智多谋,才能超群,是我国封建社会中出类拔萃的军事家、政治家和外交家。
诸葛亮一生克己奉公、审思慎行、谦虚大度的思想作风,也给后人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对于这个历史人物,西晋史学家陈寿在他所著的史书《三国志》中有较为详细的记述。后来罗贯中又在史书及民间传说等基础上,写成了长篇小说《三国志通俗演义》(简称《三国演义》),浓墨重彩地塑造了诸葛亮这个典型的艺术形象。另外,在宋、金、元三代,三国的故事还进入了剧场,登上了舞台,其中以诸葛亮为主角的戏就有《诸葛亮火烧博望》、《赤壁大战》、《诸葛亮五丈原》等。京剧诞生后,描写三国故事的剧目也为数不少。
京剧舞台上的三国戏,主要依据了小说《三国演义》。《三国演义》既是演义小说,就要进行虚构、夸张等艺术加工,使人物更加生动,情节更加曲折。小说在作者笔下,使一大批史有其人的古代人物跃然纸上、栩栩如生,像诸葛亮、刘备、曹操、关羽、周瑜……,都给读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而在众多人物中,尤以诸葛亮这个艺术形象和有关他的故事最为动人。作者在塑造这个人物的过程中,不仅调动一切艺术手段,设置一系列富有戏剧性的情节对诸葛亮进行美化,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将他和关羽一样加以神化。
京剧的三国戏不仅承袭了小说的原有风貌,并结合戏曲特点,有艺人们进一步发挥创造,使诸葛亮这个人物更加形象化。清道光中叶,京剧十三绝之一的名伶老生卢胜奎,就以擅演诸葛亮而著称,被誉为“活孔明”。这位前辈艺术家还擅长编剧,他曾为所在的"三庆班"编演了大量的三国戏,如36本连台本戏《三国志》,从刘备马跳檀溪到取南郡止,有关诸葛亮的戏很多,其中包括《失街亭》、《空城计》、《斩马谡》等。
《失街亭》、《斩马谡》史有其事,据陈寿编篡的《三国志·诸葛亮传》记载,诸葛亮于建兴六年(公元228年),北伐收姜维以后,陇西三郡也纷纷投降,为此关中大为震动。魏明帝曹睿闻知亲临长安坐镇,并命令右将军张郃堵截蜀军。谎命令参军马谡把守咽喉重地街亭(今甘肃秦安县东北),以裨将王平为副将协同前往。而马谡违背诸葛亮在嘱告,举动失宜,被张郃击败,街亭失守,致使诸葛亮败退于汉中,并将这位年仅39岁在将军斩首。
至于舞台上屡演不衰的《空城计》,却史无其事,是罗贯中根据《三国志》中有关赵云与曹操交战在史事编造的。赵云与曹操在汉中交战失利,退至军营,又被曹军围困,赵云情急生智,大开营门,使用空营计。曹操见状,疑赵云设有伏兵,为此下令退兵,赵云乘势追击,杀得曹兵大败而逃。罗贯中为了突出诸葛亮在形象,把赵云使过的空营计改成诸葛亮使用空城计,而且把故事安排在“失街亭”之后。对于街亭之战,史书上说诸葛亮交锋在对手除张郃外,主要的还是魏国大将曹真,并非是老谋深算的司马懿。街亭之战的时候,司马懿正在驻守南阳,统督荆州、豫州一带在军务,既没有和诸葛亮对阵,更不曾到过街亭。小说作者之所以在《三国演义》第95回“马谡拒谏失街亭,武侯弹琴退仲达”里,移花接木将与诸葛亮交战在对手曹真改为司马懿,其用意无非是因为司马懿比曹真本事大,影响大,智慧才能与诸葛亮对比不相上下,把他作为与诸葛亮斗智交锋在敌帅,才显得棋逢对手,将遇良才。有国司马懿的反衬,诸葛亮在形象才显得更加光彩夺目。
今天舞台上流行的《失·空·斩》一剧,与当年三庆班所演状况已有很大出入。李洪春先生在《京剧长谈》一书中介绍说,现在舞台上的演出本,是经过了谭派老生创始人谭鑫培先生改革、创新的。有关改革、创新的情况,现略引原文如下:
一,改人物。连台本是派高翔镇守列柳城,派魏延去街亭之后屯扎,赵云、邓芝伏兵于箕谷道中。在马谡、王平失守街亭之后,有魏延、王平、高翔复夺街亭的戏。后面还有赵云斩魏将苏颙、万政的戏。这样人物多、头绪杂,分散了诸葛亮的戏,不能突出空城斗智、挥泪斩谡的精彩场次。谭老板把高翔去掉,换上名气大的赵云镇守列柳城,他既不丢失列柳城,也不复夺西城,更不斩将显威风。而是让他一报名就把司马懿吓跑国,更显他虎老雄心在,比斩将还要威风多了。赵云一改,当然魏延、邓芝等也就无须上场了。这样,诸葛亮手下就是赵云、马岱、王平、马谡上场,各有专职,人物精简,戏也就精炼了。
二,改引子。连台本诸葛亮上场时念的是“大引子”,词是这样:“掌握兵权,扫狼烟,全统归汉。”谭鑫培认为连台这样念可以,有前后呼应。若单演《失·空·斩》念“大引子”就显得小气了。他就把《战北原》(《斩郑文》)的“虎头引子”移用到这里来,就显得气派大多国。因为“大引子”是单的,“虎头引子”是双的。这就是我们现在念的:“羽扇纶巾,四轮车,快似风云;阴阳反掌定乾坤,保汉家,两代贤臣。”
三,改唱词。连台本《失街亭》中,诸葛亮对马谡唱完﹝原板﹞后,马谡接四句﹝原板﹞,诸葛亮再唱一大段“马将军素日韬略有,文武全才马参谋”的﹝慢流水板﹞。马谡接四句﹝散板﹞下,诸葛亮再唱四句﹝散板﹞,而后下场。谭鑫培认为这样不紧凑,同时﹝慢流水﹞与城楼上﹝二六﹞重复,就改为唱完﹝原板﹞后马谡接四句﹝摇板﹞下,再唱四句﹝摇板﹞下场。而且把这段内容改在后帐而不在大帐进行。这就显得诸葛亮与马谡将帅关系外,还有一层至友的关系。所以在派将之后,有个“转堂”,转到内室中,叮嘱他不可大意。因为前边马谡有自夸其才的大话:“末将跟随丞相平蛮多年(不应是多年,应是一年),攻无不取,战无不胜,何况那小小的街亭!”后来余叔岩演出时,就不转堂,直接在大帐中叮嘱。余叔岩认为这样紧凑。同时马谡也不念“平蛮多年”,而念“从军多年”。侯喜瑞就是这样念的。
在《空城计》中,原来是诸葛亮在“长锤”中上场唱“想当年在隆中逍遥散荡”﹝西皮原板﹞的。谭鑫培认为这与城楼上的“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相重复,前边唱了后边再唱就乏味了。就舍去不唱,改成念:“兵扎祁山地,要擒司马懿”的对儿。
由于谭鑫培参考《失·空·斩》一剧的改革、创新,使这出戏成为了谭派名剧,自谭以后的各期名老生多以谭派标榜上演此剧。因此唱腔、念白、身段基本上都按谭派的路子演,虽然以后的前四大须生余、高、言、马,或后四大须生马、谭、奚、杨,在演出这个戏时风格各异,但万变未离其宗。
我从13岁起就开始学演这出戏,至今仍时有演出,也就是说我在舞台上已和诸葛亮这个艺术形象交往了半个世纪。对于如何塑造这位名垂史册的一代贤相,我既追求达到形似,又刻意做到神似。据史学家陈寿在给晋武帝的《诸葛亮集表》中称说诸葛亮“少有逸群之才,英霸之器,身长八尺,容貌甚伟,时人异焉”。看来历史上的诸葛亮本身就相貌堂堂、仪表出众。清人绘制的诸葛亮画像和四川成都武侯祠的塑像,也都表现了诸葛亮那气宇高雅、满腹经纶、可亲可敬的非凡气质。所以由于我的身材、相貌等条件都比较优越,扮演这个人物就易为观众所承认。但是演员在舞台上最主要则是要通过自己的表演,去塑造一个又一个有血有肉的人物,要刻画出他们鲜明的性格和复杂真实的内心活动。
我演《失·空·斩》把全剧分为四个单元,即诸葛亮在全剧中每次出场作为一个单元,如《失街亭》的“坐帐”。这场戏好比是全剧之根,看上去好像诸葛亮的台词不多,唱腔只有一段普普通通的﹝西皮原板﹞和四句﹝西皮摇板﹞,但这简洁的布局,却很快把观众带入一场激烈的斗争之中。诸葛亮的上场,已由前边的龙套和王平、马岱、赵云、马谡四人的"起霸",作了很好的铺垫和渲染,这时这位汉丞相才在“一锤锣”中缓缓出场。诸葛亮上场的步履要沉稳、大方,表情庄重、肃穆,要有统领千军万马、运筹帷幄的军事家、政治家的风度。不能随意乱做动作。譬如抖袖,一般戏的抖袖大多用于叫板、开唱时,而诸葛亮在《失·空·斩》中只用三次。第一次则是上场后念完﹝虎头引子﹞,在“水龙吟合头”的乐曲中抖一次,这水袖要抖得稳重、有气魄,以示汉丞相的威严。第二次是《空城计》的上场时,走到台口一抖袖,这水袖要抖得潇洒、自然,显示诸葛亮胸有成竹、胜利在握的自信心。第三次是《斩马谡》迎送赵云下场,准备处理军务时,在“工尺上”曲牌中抖袖,这抖袖表达出了诸葛亮内心的愤怒。
再说诸葛亮上场后,走到台口念“引子”。这“引子”风格别具。前边的“羽扇纶巾,四轮车,快似风云”一句,要徐徐而出,不快不慌。念后边“阴阳反掌定乾坤”一句,要有一种自豪感。“保汉家,两代贤臣”一句,是诸葛亮的自诩,更要吟唱得高亢、铿锵有力,“贤臣”二字,则念得深沉,有份量,以显示出位武乡侯的非凡身份。定场诗和独白,必须字字清晰,让观众通过这简短的台词,了解剧情是由此而展开。当诸葛亮对众将念:“哪位将军愿去镇守街亭,敢当此任”时,一般演法,诸葛亮或是对众将用目光草草一扫,或是稳坐不动。而我在念完这句时,目光却落到了赵云的身上。我这样表演的依据是诸葛亮深知街亭这重要,必须差一能将防守,而众将中唯有赵云有勇有谋,是个常胜将军。所以差赵云防守街亭是最合适的的选。诸葛亮看赵云的目的,是希望赵云能够接令。可不想就在这沉思的片刻,身为参谋的马谡却抢在了前面。
诸葛亮知道马谡并非百无一能的草包,他幼读兵书,通晓战法,诸葛亮南征时,他就曾向诸葛亮建议“用兵之道在于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愿早服南人之心,以收长治久安之效。”诸葛亮对这个建议非常赞同,立即采纳,并被作为“平南之策”。后来果用其计七擒七纵,把孟获降服。另外,诸葛亮与马谡的关系上也比较亲近,由于马谡任参军之职,终日不离主帅左右,所以诸葛亮对他相当器重,二人谈论军机又十分合拍,有时一谈就是通宵达旦,其亲密程度,如马谡在临刑前给诸葛亮的信中所说:“明公视谡犹子,谡视明公犹父。”鉴于上述两种因素,诸葛亮考虑,既然赵云未能自讨将令,若把防守街亭的重任交付马谡也未尝不可。但想到敌方主帅乃是老谋深算的司马懿,诸葛亮又不能不强调一下:“那司马懿虽然年迈,用兵如神,此非小任,你不可轻敌!”
丞相的提醒并未引起马谡的重视,他却满不在乎地答道:“末将跟随丞相平蛮多年,攻无不取,战无不胜,何况那小小的街亭!”
“街亭虽小,干系甚重啊!”诸葛亮双目直视马谡,郑重其事地告诫马谡。
马谡: (似乎稳操胜券)倘有疏虞,甘当军令!
诸葛亮:军无戏言(态度严肃而诚恳,潜台词为“这可不是开玩笑,你再认真考虑考虑”)。
马谡: (决心已定)愿立军令状。
诸葛亮:(看马谡蛮有把握,又想到他的才干和对他平日的好感,稍作思考后便点头同意了)好,当帐立来。
马谡立下军令状,诸葛亮并不认为已万无一失,为此他对赵云、马岱都作了差谴,并告王平:“到了街亭,必须靠山近水,安营扎寨,安营之后,将山势营盘,画成图形,送老夫一观。”诸葛亮这一部署,出于他历来的谨慎,一旦出现问题,也好就亡羊补牢的准备,这几句台词,也是给后面的《空城计》埋下了伏线。
谴将完毕,复传马谡进帐,这里诸葛亮唱了一段﹝西皮原板﹞“两国交锋龙虎斗”这六句﹝原板﹞,没有花腔,很普通,但演员在演唱这一段时,要唱得深沉,要表现出一个主帅对部将,长者对后生语重心长的再三叮嘱。当唱到末一句“靠山近水把营收”时,需特别强调一下,因为这是镇守街亭成败的关键。在临下场前唱四句﹝西皮摇板﹞,虽然节奏有它的随意性,也要本着杨宝森那“有尽寸不能量,有份量不能称”的原则,唱出人物的内在心情。“但愿得此一去扫平贼寇”一句,体现出诸葛亮对马谡、王平之行,寄托着极大的希望。末一句“也免得我亲自去把贼收”,不仅唱出情感,在技巧上也要做到稳起稳收,与出场时那威严的将帅风度相呼应。
《空城计》为全部《失·空·斩》的戏核,是全剧的高潮,也是演员在唱、念、做三方面最集中的一折戏。《空城计》的诸葛亮上场不同于《失街亭》那样有气氛,而是在“撤锣”后的小锣打上。诸葛亮手持鹅毛扇坦然自若地登场,上念:“兵扎祁山地,要擒司马懿”,这两句充满了这位汉丞相的自信心。稍时,由王平差来的旗牌官求见,当听说王平送来的地理图,诸葛亮顿时表现出一种急欲观看的心情,他忙吩咐:“呈上来!”在小锣“急三枪”中地理图展开,目光从图中的山上看到山下,见图中有山无水,才知马谡并未遵照自己的叮嘱去做,而是把兵营扎在山头。此刻,诸葛亮又在大锣“急三枪”中表现出大吃一惊,情绪紧张,眉头骤锁,捋髯的左手显得有些颤抖,随着连连摆动羽扇,示意将地理图拿走,并及时做出了果断的决定,命旗牌官速到列柳城将赵老将军调回营来。
在“冲头”中旗牌官奉命而去。诸葛亮这时已气涌心头,一个“啊”字在“撕边一锣”中脱口而出。
诸葛亮:好大胆的马谡哇!(又气又恨)临行再三嘱咐与你,要你靠山近水安营扎寨,怎么,偏偏在山上扎营,大略街亭难保!(失望地摊臂摇头,他已推测出不祥的后果)。
探子又火急来报:“马谡、王平失守街亭!”
诸葛亮对这一消息已心中有数,此刻并不再感到惊讶,反而沉稳地命令:“再探!”探子下场后,诸葛亮以早有所料的口吻念出了:“如何,果然把街亭失守了!”随之摇头,以悔恨的心情发出了叹息:“虽然马谡失守街亭,乃诸葛亮之罪也!”(念“诸葛”时,将髯口略甩向胸前,以示自己。念“之罪也”头与羽扇同时微摇,以示对自己的责怪。)
探子又急匆匆来报:“司马懿带兵夺取西城!”(这三报要一报比一报急)
诸葛亮:“再探!”(这个再探二字,要念得紧迫,情绪有些紧张,他立刻意识到西城的处境十分危险,如果赵云不来援救,那西城必丢无疑。)
探子下后,诸葛亮念:“司马懿果然带兵夺取西城来了”时,内心潜台词为:“我早料到了这一步。”转而想到先帝临终之托,懊悔不已,随着一声长叹:“咳!(在“五击头中站起”)先帝爷白帝城托孤遗言,道马谡言过其实,终无大用,悔不听先帝之言,错用马谡失守街亭,悔之晚矣。”(在念“失守街亭”四字同时,用右手中扇,有节奏地配合下点四下,以强调其重要性。)
诸葛亮在懊悔中正欲转身坐定,探子又再次急报:“司马懿大兵离西城不远!”这一消息令诸葛亮为之一惊(一锣),心中震颤,然后出字急促有力地命令着:“再探!”
下面是一段十几句长的台词,这段台词充分提示了诸葛亮复杂的内心变化,这也是《空城计》中的一段重点独白。台词是:“啊?(撕边一锣)司马懿大兵来得好快呀!(一锣)嗯!(撕边一锣)曾听说司马懿擅于用兵,果然名不虚传呐。人言司马,用兵如神,今日一见,令人可敬(一锣,稍晃上身,表示钦佩),令人可服!”(软撕边一锣,左手伸拇指指示意敬重)以下按一般的演法是在“双撕边一锣”中,向左右分望两眼,见两旁已无人,才惊讶地站起念:“哎呀且住。”我则认为这样表演仍是程式化,况且在“失街亭”坐帐遣将时已明确将身边众将遣出,这时再看左右两眼,是不合情理。所以我改为在“撕边一锣”中,思忖,猛然想到司马大兵到此,身边已无兵降,如何抵对?表演上只是在锣中为之一震,再紧接“哎呀且住!西城兵将,俱被老夫调遣在外,城内,只剩些老弱残兵,司马懿兵到,难道叫我束手就擒,这束手——被擒,这……。”老的演法是在这里的“乱锤”中着急,然后看羽扇上的八卦图,再看天,一转眼珠,想出空城计。这样的演法,实际上是贬低了诸葛亮的智慧,把诸葛亮定空城计的过程简单化、形式化了。我在演出中对此也做了改动。在“乱锤”中,我左手捋地髯,右手持扇微微掸头,作思考状,两手交错上下划动,后转身至乐队方向,脸朝里,猛一停顿,这时突然想出了使用空城计,但又想到太冒险,随之再继续思考,转回正场。几步后亮住,在“双撕边一锣里”,眼睛上下一看,又在单皮鼓单箭子“大、大、大……”声中左右望两眼,表示思虑再三,最后小锣一击,决心已下。小锣后,情绪稳定下来,随即照计而行。对于这段表演,我认为切不可简单从事,思想斗争要有层次,由忧到思,继而慎思,最后下定决心。锣鼓打的虽是“乱锤”,而我们的表演、动作却不能乱,要在激烈的矛盾旋涡中,仍表现出诸葛亮的沉稳、果断。
这段独白、表演后,诸葛亮的心要踏实下来,不能再有半点惊慌,在唤老军上场后,尤其是这样。老军上场后,诸葛亮不露声色地吩咐道:“命你等,将城门大开,打扫街道,司马懿兵临城下,不可惊慌浮躁,违令者斩!”其中“违令者斩”四字,要加重语气,不仅严肃,并夹有威吓的成份,避免老军在惊恐中露出马脚,坏了大事。老军下场,诸葛亮又吩咐童儿:“携带瑶琴、宝剑,随我敌楼去者!”这句台词有人不念携带宝剑,而我却对此强调,因我体会诸葛亮携带瑶琴、宝剑有积极和消极的两手准备,如果以抚琴作态,使得司马退兵,那算侥幸脱险,如果司马懿识破计谋,那时,诸葛亮也只有以宝剑自刎殉国。再者,在城楼上以剑垫琴,弹出的琴音有钢音共鸣,示意听者:我有刀枪在手,尔不可轻举妄动。在城楼一场戏中,也就是司马懿听出琴音内藏杀机,方才退兵而去。
吩咐童儿完毕,诸葛亮在鼓板“扎、扎、扎”的节奏里,长叹道:“天哪,天!汉室兴败,就在这空城一计了!”这并不意味着诸葛亮是个唯心主义者,这是他处在生死关头内心中的唯一祈盼,因为诸葛亮知道,作战犹如下棋,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后边唱词中有“这西城原本是咽喉路径”,说明西城在战事中占有重要的位置,街亭失守,已使蜀军受挫,西城再若落入敌人手中,那么蜀军所占之地,必将被魏军长驱直入所吞噬,汉室江山,也就很可能一败涂地,作为全军统帅的诸葛亮怎么对得起先帝的嘱托呢?他虽设下了空城计,但面对老谋深算的司马懿,是否能够蒙哄,他心中没底,所以念这句"天哪天!"声调要凄怆、哀伤。后边四句﹝摇板﹞,同样是上面的情绪。在唱法上,虽然﹝摇板﹞属紧打慢唱的节奏,似乎没有严格的板眼控制,但在体现出人物情绪的同时,仍然要不慌、不晃,节奏分明,这就要求演员的心板要强。
城楼一场戏,诸葛亮在胡琴“小拉子”的伴奏下款步而出,在城外检查一下准备工作,看看老弱残兵们的精神状态如何,并且以坦然自若胸有成竹的表情来稳定军士们的情绪。虽然如此,他内心却极为不安,所以出城后有捋髯、扔髯左右两望而后摇头的动作,说明他以面临的处境已无可奈何,这才引起了唱“小马谡失街亭令人可恨(‘恨'字唱出愤恨的情绪),这时候倒叫我难以调停(再无计可施)。”
二老军对诸葛亮在敌兵到来之际,却四门大开迷惑不解,进行猜测。诸葛亮又接唱:“问老军因何故纷纷议论?”这一句是诸葛亮有意试探老军们的心理活动,待老军们说出担惊害怕的真实思想时,他又以“国家事用不着尔等们劳心”来给他们做工作。后面的“这西城原本是咽喉路径——我城内早埋伏有十万神兵。”虽然诸葛亮自知这是在用谎言安抚老军,这也是稳定军心的策略,故而,唱这句时,要神情自若、面带微笑,很轻松并煞有介事,使老军们坚信不疑,然后再命令他们“扫街道把宽心放稳”(最后叮嘱一番)。唱完,在“纽丝”锣鼓中上城楼,接唱最后一句“退司马保空城全仗此琴”,是在鼓打“咚咚咚”看到远处尘土飞扬,敌军已疾驰而来后,做好了最后破釜沉舟、孤注一掷的精神准备。这时诸葛亮的情绪应该内紧外松,表演上既注意外在戏,更要注意内心戏。
司马懿率大军来到城下的这段表演,是司马懿的内心活动,诸葛亮不去理睬他,已知敌军兵临城下,便逍遥自在地摇扇、观看兵书。在司马懿:“为何城门大开?”一句时,表现尤为坦然,才使对方怀疑“诸葛亮又在那里弄鬼,不要中了他人之计……。”司马懿传罢将令,轮到诸葛亮唱这段脍炙人口的﹝西皮慢板﹞,他先是在“过门”中自斟自饮,然后开始自我消遣地叙说自己的经历。我在前边说过,《失·空·斩》最早出自前辈卢胜奎之手,据有关文字记载,卢胜奎演《空城计》一折所唱的﹝西皮慢板﹞一段原来共有108句,以后谭鑫培从中摘取了前6句和后4句,集中为现在舞台上流行的10句。在唱词中,我关未完完全全照老先生们所演的去唱,根据唱词的合理性进行了适当调整,如和二句“凭阴阳如反掌保定乾坤”和第六句“东西战南北剿博古通今”,我则唱成“凭阴阳如反掌博古通今”和“东西战南北剿保定乾坤”。因为原来的唱词缺乏逻辑性,这一点我们继承前辈的艺术,绝不盲从。另外这段唱腔根据剧情和特定环境的要求,必须唱得沉稳、大方、自然,万不可哗众取宠,唱得华丽多姿甚至大耍花腔,这都不符合人物。
唱完﹝西皮慢板﹞第九句“闲无事在敌楼我亮一亮琴音”,开始弹琴。弹琴要表现得悠然自得,指法娴熟,且又相当轻松。弹后一笑,要笑得潇洒、从容,并且包含着一种嘲弄、讥讽,接着唱出“我面前缺少知音人”,这一句更要体现出诸葛亮超人的睿智。
司马懿也是个足智多谋的军事家。为了判断诸葛亮空城的真假,他在城下小心地观察,于是他虽道“有本督在马上观动静——”一段。当司马懿唱这段﹝西皮原板﹞的过程中,诸葛亮在城楼做着看书、喝酒、吹酒沫等一系列动作,好像旁若无人,很自在。即便在司马懿唱“我本当领人马杀进城——”诸葛亮愈是镇定自若、无动于衷,这样反使得司懿更加生疑。
﹝西皮二六﹞也是诸葛亮的重点唱段之一,这里则是公开与司马懿进行斗智,面对面交流。唱词里表述地都是实情,诸葛亮表现的也是十分认真,但由于他历来做事谨慎,这就造成司马懿越发的不敢轻举妄动,经过左思右想,最后决定退兵而去。
司马懿下场,二老军向诸葛亮禀报“司马懿大兵倒退四十里呀!”诸葛亮闻听在“崩登仓”的锣鼓中捋髯、向上场门一望(“撕边一锣”),再左回首一望(“撕边一锣”),随后倒吸一口凉气,念出“险哪!”(左手拭额头的冷汗,显示出后怕的心情)。这里强调一下,诸葛亮向外一望,要远视,有广阔感,不可只看城墙景片的下边,要通过诸葛亮的眼神,表现出司马懿统领的不是几十人,而是浩浩荡荡的千军万马。
诸葛亮下城楼后,唱四句﹝西皮散板﹞“人言司马善用兵,到此不敢进空城(蔑视司马),诸葛亮从来不弄险,险中有险显才能。”(这里不是炫耀自己,只是个总结)四句刚完,赵云上场了,诸葛亮一见赵云又惊又喜,为防不测,又急忙遣赵云前去抵挡一阵,因诸葛亮深知司马懿不会轻易中计。赵云下场,诸葛亮才在极为紧张的状态下松弛下来,念道:“虎入深山走兽远,蛟龙得水又复还,险哪!”这“险哪”二字的潜在内心活动是,如果赵云不调回来,则危境难脱。如果后边不连演《斩马谡》,唱词则这样处理:“人言司马善用兵,到此不敢进空城;看来汉家有福份--回营去斩马谡斥责王平!”
《斩马谡》这折戏是在极为紧张、急迫的气氛中展开的。在“快长锤”里,四名持开门刀的龙套引诸葛亮疾步上场。诸葛亮以气愤的心情、急促的节奏上唱两句﹝西皮摇板﹞:“算就汉家三分鼎,险些一旦化灰尘。”唱毕,探子急报:“王平、马谡回营请罪!”诸葛亮即命:“升帐!”声音沉重,表情肃穆。诸葛亮往里归,至堂桌边,探子又急报:“赵老将军得胜回营!”诸葛亮忙答:“有请”随手从堂桌上拿起酒杯向外走去,见赵云敬酒。赵云已知街亭失守的事,欲为王平、马谡讲情,诸葛亮却以扇示意:“快到后面歇息去吧。”赵云只好向下场门走去,行两步后,又回身欲求情,诸葛亮却脸朝外,面目冷漠,不予理睬,赵云只好无奈下场去了。诸葛亮待赵云下场后,在“工尺上”曲牌中左手捋髯看上场门,抖袖(这是全剧中第三次抖袖),这抖袖由于过分激动、气愤,手臂有些颤抖,左手在颤抖中再次捋髯,回身向堂桌走时,脚下有些不稳,稍有后坠,似有被气得迈不开步的样子,最后进入堂桌内坐下,愤愤地命令:“带王平!”
王平被带上来后,跪在帐下,诸葛亮唱﹝西皮小导板﹞“火在心头难消恨”,按一般演法,这句﹝小导板﹞可以用平腔一带而过,重点放在后面的﹝快板﹞上。我演出时,考虑到诸葛亮自空城计后,深感街亭失守带来的严重后果,如果不冒险使用空城计,汉室基业不仅会化为灰尘,自己也不复存在。所以,此时此地此种心情,只有一个愤恨,因此我对这句唱腔是这样处理的:"火在心头"四字要唱得情绪激动,但节奏不可快也不可拖。到“难消恨”的“难”字时,稍为后面作铺垫。“难”字,用两个音扔出,京胡加一个快速而简洁的垫头,戛然止住。我利用这刹那间蓄好了气,再以稍纵即逝的手法弹出“消”字,紧跟着把“恨”字一气呵成地翻成高腔,使它有穿云裂石之感。这样,把诸葛亮当时那激动、愤恨难以自恃的情绪全唱出来了。不仅突出地表达了人物内心活动,在艺术上也让观众有个痛快淋漓的享受。﹝导板﹞过后,随着“望家乡”锣鼓,接唱﹝快板﹞“帐下跪的小王平……”
﹝快板﹞在演唱技巧上有很高的难度,它要求演员在迅疾的速度中把唱词一一交待出来,每个字必须清晰可辨、铿锵有力、斩钉截铁,口齿干净利落,嘴皮子要有功夫。老先生曾说:“慢板要紧,快板要稳,散板要准。紧是指慢而不缓,慢中有节,神气一贯。稳是指快要适度,不慌不乱不毛,字句分明。准是指腔准于情,伸缩适当。”另外在气口上也要安排得当,切记“快板吸气浅,慢板吸气深”这个原则。以前曾流传“三斩一碰”是难演,作为“三斩”之一的《斩马谡》,最难之处,也包括了戏中的几段﹝快板﹞。
对王平的﹝快板﹞有人唱8句,我在这里只唱6句,即“帐下跪的小王平,临行再三嘱咐你,靠山近水扎大营,大胆不听我的令,失守待街亭你罪不轻”。而对马谡的﹝快板﹞,有人只唱4句,即“见马谡跪在宝帐下,不由老夫咬钢牙,大胆不听我的话,失守街亭你差不差”。我则在第二句后面加上“临行再三嘱咐话,靠山近水把营扎”,这前后一减一加,是为了突出对马谡的愤恨怒斥,因为他毕竟是失街亭的罪魁祸首。
对马谡的﹝快板﹞,在情绪上应比对王平的更为激动。待马谡接唱后,诸葛亮便毫不迟疑地“吩咐两旁刀斧手,快斩马谡正军法”。唱这两句的心情,既要表现诸葛亮的执法森严,又要看出他处在极端气愤之中。
诸葛亮命令已下,坐在帐中怒气未消,手中不停地摇动着鹅毛扇。但是当马谡返回帐中,向丞相陈述道:“马谡未曾出兵,先立军状,如今失守街亭,理当正法,怎奈马谡家有八旬老母无人侍奉,望求丞相另眼看待,马谡纵死九泉……”这时,诸葛亮的羽扇渐而停摇,因这段话在诸葛亮心中引起震动,他看了一眼跪在帐下的马谡,又转向外,面部不由得呈现出凄楚的表情,然后摇头叹息着。他想着马谡是个孝子,但因违犯军法将被正法,家中留下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母亲……,这时,他开始时的愤恨,已化作痛惜,这才悲伤地徐徐唱出“见马谡只哭得珠泪洒”,唱完第一句,考虑应对马谡加以劝慰,起身出座,用扇示意马谡起来,看着马谡格外难过,向外接唱下一句“我心中好似乱刀扎”。唱完,对马谡起“叫头”:“马谡,(一般呼唤),想你未出兵之时,先立军令状,后失三城,今,若不将你正法,将军,你来看--(环视喊堂威的兵士,转向马)何以服众?”(态度亲切,以理相对,并表示这也是实出无奈呀!)而后面这个“叫头”,要比第一个略加强调一下,呼唤马谡也稍伤感些。念到“将军哪”时拭泪。下接龙套第一次的两番"堂威"(有人演用三番),头一番诸葛亮在“撕边一锣”中先向左,后向右环视,第二番反之,再面向外,想到军纪难违,果断地吩咐道:“斩!”
马谡当即被押出帐,诸葛亮向里走,略想还要对马谡有个交待,又急命令把马谡招回来。马谡返回后,忙谢不斩之恩,诸葛亮以亲切和安抚的口吻解释道:“非是不斩于你,你方才言道,家有八旬老母无人侍奉,你死之后,将你的钱粮,拨与你母,以作养老之费。”在此,诸葛亮特别强调“养老之费”四字,以便让马谡放心而去。马谡立时叩谢。紧接着乐队又起第四次“叫头”(这折戏共有四个“叫头”,诸葛亮这四个“叫头”因情绪不同,处理也不一样),这次“叫头”要慢,诸葛亮以一种撕心裂肺的伤感心情,呼唤着马谡,声音似有哽塞,又近如哀号,念到幼年二字则更伤心,手在抖动。最后一句“将军哪”,感情几乎已难抑制,羽扇、髯口不住地颤抖,双眼望着马谡泪如雨下。后边再接第二次两番“堂威”,第一番,诸葛亮向右方环视,马谡向左方环视,第二番诸葛亮向马谡,马谡向诸葛亮,二人对视,诸葛亮已不忍卒看这位平日自己很喜爱的大将将被处斩,向外一望,再次出于无奈地颤抖着下达命令:“斩斩斩,斩!”第四个斩字出口较晚,但很坚定。马谡被押下,后台传来“咚咚仓,咚咚仓,咚仓”的示意正法的号炮。头一声,诸葛亮坐在小座上一惊,第二声加甚,第三声知人头已落地,他心情极为沮丧,在“乱锤”中,刀斧手亮刀交令,诸葛亮伤心至极,无心验看,忙挥扇示意他们下去。
这时候的诸葛亮在“纽丝”中反思着发生过的这一切,然后站起身追悔莫及地唱出表达内心活动的﹝西皮散板﹞:“我哭哇,哭一声马将军(有人唱小马谡,我认为不妥,这时诸葛亮已不是再愤恨马谡,马谡虽触犯军令被斩首,但诸葛亮错用了他,违背先帝的遗言,也负有很大责任。自己用人不当,也是深感内疚的。我唱‘马将军’,也正是表达了诸葛亮对马谡的惋惜),叫、叫、叫一声马幼常(呼其字示亲切,毕竟诸葛亮与马谡相处亲密,谈兵论战,交谊很深),未出兵先立军令状,可叹你为国家,刀下亡啊!”(潜台词亦有自己的忏悔)最后的“哭头”,要唱得更加凄惨,应达到催人泪下的艺术效果。
剧尾,赵云上后,诸葛亮以与赵云的简短对话,表达了自己对失街亭一事的自责,并采纳了赵云的建议:“打本进京奏与圣上,贬去武乡侯之职。”然后例行公事:“后帐摆宴与老将军贺功。”在表演上,龙套站成下场门斜胡同,当诸葛亮走至下场门,回身,赵云拜谢,诸葛亮以扇请起,我这时又是把目光放在赵云身上,看着赵云,想起了当初遣将之时,如若让这位常胜将军镇守街亭,恐怕也不会造成这个后果,马谡也不会落此下场。想到此,他又凄然、衰叹地摇摇头,思绪万千,徐徐向后帐走去。至此,《失·空·斩》一剧全部结束。(连仑、赵兵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