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李鸣盛谈艺录
广交师友获益多
我从事京剧艺术事业已有半个多世纪。50几年来,在舞台上做出了一些成绩。这些成绩的取得,有自己长年的刻苦努力,也有着众多师友的帮助和密切合作。如今有些师友已经故去,有些师友也陆续退下了工作岗位,或颐养天年,或仍在继续发挥着余热。每当我回顾起自己所走过的艺术历程,不禁对这些师友的思念之情油然而生。
在我的艺术道路上,学习流派曾经历了由继承余派,到转宗杨,以致发展成为自己的风格这三个阶段。在学习过程中,著名京胡演奏大师杨宝忠先生曾给了很大帮助及影响,至今杨先生那音容笑貌仍映现在我的脑海之中。
早在20年代末,我父亲李华亭便与杨先生成了很要好的朋友。30年代,我父亲任以马连良先生挑班的“扶风社”副社长,杨先生为马连良先生操琴。40年代,杨先生脱离“扶风社”,出头请我父亲为他的堂弟杨宝森先生组建“宝华社”,我父亲出任社长,杨先生为其弟操琴,因此关系愈加亲密,我们几个孩子称杨先生为伯伯,两家来往很频繁。
杨先生出身于梨园世家,祖父杨朵仙是京剧早期的著名花旦,父亲杨小朵也习花旦,并且亦名噪一时。杨先生小时候就开始学戏,曾先后向陈秀华、张春彦学老生,11岁以小小朵的艺名登台,青年时又拜余叔岩为师,成为余门的大弟子。杨先生天资聪颖,不仅对老生,尤其是余派老生颇有研究,而且喜爱京胡伴奏。后来因身体不好,又加上身材过高,他最后放弃了演员生涯,专门从事操琴工作。由于他原来就是个很不错的老生演员,对唱腔素有研究,所以他搞操琴,对演唱者的托腔、伴奏相当严谨,为演员增色不少。
我小的时候,杨先生家住在北京的西河沿,我常去他家里玩,因为我与杨先生的三个儿子关系都很好。老大深泉(现北京京剧院琴师杨鸿均之父)子继父业也拉胡琴。老二礼泉以后成了老旦名票。老三元涌唱老生,我们经常在一起调嗓子。杨先坐家里总是来人不断,那时候,名票夏山楼主便是座上客之一。杨先生与他谈戏说腔,我们就在一旁聆听。通过他们的调嗓、说戏,我们才渐渐明白了什么是老谭派,增长了不少知识。
杨先生爱说爱笑,他到哪里哪里就充满了笑声。对我们晚辈他也尽说笑话,还跟我们学“外语”,什么叫“盘比碟深,碗比盘深、缸更深……”。就是在文化大革命中,他还是那么幽默。念毛主席语录的时候,他还强调哪一个字应该念出“喷口”,要嘴皮子上使劲。演唱毛主席语录,有意识地把戏曲中的衬字加进去,譬如那段“领导我们事业的核心力量是中国共产党,指导我们思想的理论基础是马克思列宁主义”,他在两个“是”前边都加一个“他”字作衬,这就成了“领导我们事业的核心力量(他)是中国共产党,指导我们思想的理论基础(是)是马克思列宁主义”。可见,杨宝忠先生不论在什么情况下,他都忘不了唱戏的老本行,干什么也要跟研究唱戏分不开。
我成名以后,由于我父亲和杨先生的关系,杨先生也曾为我操琴,每逢他操琴,台口还要专门戳-块牌,上写“杨宝忠操琴”。每次该他伴奏时,他从场内走出,手持胡琴向观众致意,观众都会爆发出热烈的掌声。记得一次在天律演出《碰碑》,那天我都化好了妆,杨先生被人请去吃饭还没回来,把我急坏了。临上场,他突然出现了,嘴里流着口水,双眼惺忪,肯定是喝醉了。他坐在台口拉起了胡琴,我一直提着心,真没想到这一出《碰碑》愣是不洒汤不漏水拉下来了,该有好儿的地方还有好。下台以后他酒醒了,连连向我抱歉说:“伯伯对不起你!”,当时我却想幸亏是他那高超的技艺,否则,这场戏非砸锅不可。
1951年我加入了军委总政京剧团,因当时总政京剧团没有合适的琴师,我就请求领导把杨宝忠先生给调过来,他分在教员组。从此,我们爷儿俩更有时间在一起切磋技艺了,通过共同合作,使我在艺术上有了更大的提高。我们慰问部队时,他除伴奏外,还常常独奏京剧曲牌,战土们非常欢迎,当请求他再演奏一段时,他还是用说习惯了的老话说:“下边,我再孝敬您一段!”惹得台上台下直笑。当时总政京剧团由他演奏和素有月琴大王之称的罗万金配以月琴,真是珠联璧合,在全国也堪称一流水平。
杨先生在总政京剧团呆了-年左右,因适应不了部队生活,所以我们也就分了手。虽然杨先生不再为我操琴,而在他的培育下,优秀琴师高月波同志又担当起为我伴奏的工作。月波的胡琴颇具杨先生的风范,他事业心强,学习刻苦,以后我们陆续合作了不少杨派剧目如《伍子胥》、《失·空·斩》、《杨家将》等,杨先生对这个弟子十分赞赏。
1963年我所在的宁夏京剧一团到天津演出,杨先生去看我们,那天我演全部《伍子胥》。由于高月波是他的学生,我是他的子侄,演的又是杨派戏,他特意在乐队边上搬个凳子听戏,实际上是运用他的社会威望给我们壮威助阵。这场戏有杨先生坐镇,我和月波都卯上了,又加上马玉河(与其兄马玉山、马玉芳在戏班里称为“马氏三雄”)的司鼓,戏演得格外出色,台下的掌声、喝彩声此起彼伏,轰动了中国大戏院。演完戏,我留他在国民饭店吃夜宵,一聊就是一宿,天亮才回去。他心情特别激动,对我们的演出夸了又夸,奖了又奖。
1965年,我到北京,又去看望杨先生。这时候他住在北京永安路的一个单元里。那时候全国都在大演现代戏,他却关上门给我调起了《洪羊洞》里的[二簧原板]“为国家……。”杨先生拉的节奏我感觉很慢,他拉得津津有味,而等我唱完才悟出来,杨先生拉得很充实,我却唱得不够满,才显出空白太多。那天我们又聊了很多很多,可万没想到,两年以后,这位著名的一代京胡大师,竟在文化大革命中惨遭迫害而死,这不能不说是我们京剧界的一大损失。
对我学余宗杨方面有较大影响的除杨宝忠先生,还有一位陈鸿寿老师。
陈老师是北京人,个子不高,较瘦,大眼睛,高鼻梁,留着高平头。他和我父亲关系很好。我17岁左右开始向他学戏,他当时已50岁左右。家住在菜市口铁门,老两口无儿女,那时我们已搬致前孙公园居住,相距不算太远,我去以后,给老两口调剂了生活气氛,所以他们很高兴。陈老师曾为名老生王少楼操琴,艺术上非常崇拜陈彦衡。以后,一度为四大须生之一的奚啸伯伴奏。陈老师最大特点是不仅拉的一手好胡琴,还能说戏,从身段到唱腔都非常讲究。他开始先给我调嗓子,后来又陆续给我说了一些戏。我的《战太平》一剧,主要受教于他。他教戏不光是教路数或身段、地方,而是对唱、念及动作都讲得清清楚楚。如唱腔上,一句[二簧导板]“头戴着紫金盔齐眉盖顶”,他竟教了我三个月。他从每个字的字头、字腹、字尾讲起,字头怎么出口,字腹音如何保持,字尾音应该如何收,收在什么韵母音上。他教的《战太平》与余叔岩演的相仿,但似乎对唱念更为讲究。他还对我经常演出的《坐宫》、《打渔杀家》及《文昭关》,都进行了细致的加工。凡是他教的戏,教完他就让你上弦调嗓,一方面巩固,二方面实践。以前我学余派只是一般的模仿,后来在他的教授下,对余的特点有了真正的了解,再学习脱胎于余派的杨派就省事多了。
陈老师教戏正规,操琴讲究,他还为王少楼说戏,王少搂在台上获得好评,也与他的帮助分不开。此外,名老生高世寿也曾得到他的教益。北京解放后,师兄滕吟华把陈老师接到哈尔滨视如高堂,直至养老送终。
1985年在上海举办的南北京剧表演艺术家交流演出盛会上,我和童芷苓对《打渔杀家》进行了创新,提起这出戏,我还要感谢四大名旦之一的尚小云先生。
我与尚先生合作于1950年初,我给他挂二牌老生。参加尚剧团以后,由于尚先生改革精神很强,经常排新戏,我在一些戏里也就担任了几个重要角色。譬如《太原双雄》。那是在一次饭桌上。尚先生吃饭也不忘说戏。吃饭间他跟我们说:“咱们再排个新戏吧。”看来他已有准备,跟着他就谈起了剧情:太原有双雄,不幸被捕入狱,其妻其母探监定计,终于将二雄救出。编戏先生很快将剧本写出,由我和尚先生长子长春分饰二雄,尚先生扮演母亲,其次子长麟扮演妻子。戏中尚先生为自己和长麟设计了很精彩的场子,如有一场“路遇”,表现两个女人在路上不期而遇,互不相识,经交谈才知一个是去探丈夫,一个是探儿子。表演中二人有段[垛板],边唱边舞,长麟跑正圆场,尚先生跑反圆场,尚先生演出时,脚下如风驰电掣,虽然长麟比他年轻很多,但跑起圆场却追不上父亲。我在戏中也有单场表演,如有一场唱[高拨子],身段技巧有甩发、吊毛……,很火爆,长春的单场,载歌载舞,也非常受欢迎。
此外,尚先生还排了一出反映太平天国故事的《洪宣娇》,我在戏中饰洪秀全。这出戏从布景到服装都很新,末一场舞台布置得富丽堂皇,非常别致、漂亮。
由于我在尚先生的戏里表现得很出色,也很受观众欢迎,所以尚先生对我格外器重,不仅让我在新戏里担任主要角色,并且还主动提携我,陪我演传统戏。在天津,我就曾同他合演《汾河湾》和《打渔杀家》。演出《杀家》,尚先生不仅帮助我分析人物,告诉我前辈们的表演经验,连细小的地方都一一教给我。如他给我讲肖氏父女的上下船表演。他说上下船要特别注意二人高矮动作的配合,当一个人上船,船头必然增加压力,船浮在水面上,必定头重尾轻,这样通过上船、下船的演员此起彼伏的舞蹈动作,使观众感到真实。另外,还给我讲述撒缆绳的细节,因为我生长在城市,没有这方面的生活,表演攒缆绳也就是把路数做对而已。而尚先生凭着自己对生活的观察和多年演出经验,告诉我撒开缆绳以后,因船尚在浅水处,不能马上一划桨就走,演员跳上船还必须用脚跟一下,表示这一踹,船就被推到了深水处,这样用桨才能把船划动……。以后我演这个戏,不仅加深了对人物的理解,而且处理上下船的细节动作也尽量做到真实,细致入微。1985年我和童芷苓演这个戏时,由于二人配合默契,对前后上船下船的表演又进行了更加细腻的设计,所以,演到此观众总要报以热烈的掌声。这一点,我想与当年尚小云先生对我的教诲分不开。
在我的同辈合作者中,有许多人技术高超,正是由于我们在事业上有共同的不懈追求,所以在合作过程中也取得了一定的成绩。舞台合作时间较长的,如著名金派花脸郭元汾,他是前辈名丑郭春山老先生之长子,坐科于北京富连成。元汾早在科中便已小有名气,出科后艺宗金派,嗓音如黄钟大吕,演唱酣畅淋漓,是花脸中难得的人材。我曾与他合演《除三害》、《失·空·斩》(他饰司马懿)、《捉放曹》、《大·探·二》、《断密涧》、《将相和》、《金水桥》等戏。在中国京剧院四团期间,还排演过一出由剧作家景孤血编写的《赚唐营》,他饰黄巢,我饰王仙芝。到宁夏后,他由于身体不好,很少登台,不过他还抱病在现代戏《林海雪原》中扮演了刘勋苍,观众反映很好。元汾为人正直,在艺术上有独到之处。可惜的是,因长期患病,于1962年在银州病故,年仅39岁。
殷元和是元汾的同科同学,也是富连成的杰材之一。他天资聪颖,花脸、文丑、武丑都很不错,后来专工导演。我与他合作过《斩马谡》、《鱼肠剑》(他饰专诸)等,最主要是由他导演由我主演的现代剧目较多,如《六盘山》、《杜鹃山》(他与孙秋田共同执导),他并在《杜鹃山》担任温七九子一角,人物刻画得也很细腻。文革后期他调到自治区文化局戏研室担任领导工作,偶尔登台演出他拿手的《醉打山门》和《钟馗嫁妹》等戏。
在老生一行里,刘顺奎可算我的老搭档。我二人合作的戏很多,如《文照关》他饰东皋公,《捉放曹》饰吕伯奢,《斩马谡》饰王平,《碰碑》饰六郎,《四邻探母》饰六郎……,可以说凡是我主演剧目中的二路老生都由他担任。顺奎嗓音响亮,韵味纯正,表演朴实大方,是二路老生中的佼佼者,长年里有他的密切配合,使我们的演出红花绿叶更加夺目。
在乐队方面;我忘不了素有月琴大王之美称的罗万金先生。罗先生早年曾为言菊朋、马连良伴奏,他在月琴方面造诣精深,尤其精于老生戏。他在《失·空·斩》一剧中,为诸葛亮城楼弹奏“琴歌”与众不同,不仅琴音清脆动听,而在曲尾加一快速弹拨,立时显出古琴音色,符合生活,符合人物,且技巧高超,每演到此,必赢得一阵掌声。再有就是前边提到的高月波同志。月独自1953年杨宝忠先生离团之后,便为我操琴。他手音好,指法、弓法都是地道的杨派,我们50年代合作的《文昭关》、《秦琼发配》、《捉放曹》等都已在北京电台录音,观众和内行师友,称赞我是优秀杨派传人,他也被称为又一个杨宝忠。
我曾在一篇文章中写到杨派的创立有赖于演员、琴师和鼓师的密切配合。现已从宁夏京剧团退休的马玉河,曾长期为我司鼓。玉河受教于其兄马玉山。马玉山艺宗侯派,擅长武戏。玉河入总政京剧团后,在继承侯派基础上,转宗杭(子和)派、白(登云)派。当时他年轻好学,博采众长,很快掌握了前辈的打法。在以后的合作中,我们也效仿前辈艺术家,演员、琴师、鼓师三位一体,密切配合,各展其艺,使演出水平得到了迅速的提高。
当然,一个人在一生的艺术道路上,他的合作者不仅仅是一、二个人,我亦如此,诸如宁夏的鼓师王惠生、王敏,琴师如我的妹夫王鹤文,黑龙江的宋士芳,天津的魏国勇,北京的李亦平、赵建华,等等,这都对我的艺术发展,有过不同程度的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