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吃上了戏饭
在旧社会学戏,有不少形式。最多的是进科班。办科班的人都是些有钱的主儿,他们请人主事,再聘来各个行当的老师教戏。学生们大都是一些家里没辙的苦孩子。父母为了给儿女找条生路,就送到科班学戏,想着混碗饭吃。那时候进科班可不像今儿进国家办的戏曲学校条件那么优越。不说生活待遇多么苦,就说那教学方法就够瘆人的。旧社会讲究“打戏”,凡是进科班的孩子没有不挨打的。师父们有格言,那就是“不打不成材”。父母把孩子送进科班儿要跟科班立字据,还要注明在科班学戏期间,是病是死,概不负责。常有人把在科班儿的八年坐科,比成坐八年大狱。除去科班,还有手把徒弟。孩子学戏,可以拜某某为师,也要立下契约,定好几年出师,学戏期间是病是死一概不负责。出师之后,还要给老师无偿效力若干年,实际是把孩子卖给了师父。
李鸣盛十二三岁的时候,北京有几个科班办得正兴盛,像最大的科班“富连成”,尚小云办的“荣春社”,李万春办的“鸣春社”和由焦菊隐任校长的“中华戏曲职业专科学校”。李华亭虽然已决心让儿子学戏,但送进科班儿或者写给谁当手把徒弟,他都不忍心。科班儿也好,手把徒弟也好,打戏有情景,他也知道得一清二楚。鸣盛是家里唯一的男孩儿,李华亭不能让儿子去受罪,他决心为鸣盛请老师到家里教戏。
孩子学戏开蒙非常关键。李华亭通过梅兰芳的琴师徐兰沅先生的推荐,为李鸣盛请来了第一位老师--范儒林。
范儒林时年三十一岁,安徽和县人。早年父母双亡,随胞姐生活。他生来聪明过人,自小就酷爱京剧,他无师从艺,只靠着留声机的唱片,居然学会了不少的老生戏,还能自唱自拉。他十几岁随姐姐到了上海,经常到租界里几家大旅馆,以“小艾虎”的艺名卖唱。他学马连良学得很像,对余派也很有研究。两年以后马连良到上海演出,唱花脸的刘砚亭偶然听了他的唱,非常高兴,想带他去北京学戏,谁知姐姐不让。以后,梅兰芳到上海演出,他的唱又让梅兰芳、徐兰沅听到了,都认为这是个不可多得的好苗子,梅先生建议让徐兰沅收他为徒,培养出来就留在戏班儿里唱二牌老生。范儒林一见梅先生和徐先生如此器重他,立刻就写了拜师字据。第二年姐姐病故后,他立即来到老师身边,终于实现了自己的心愿。当时,他吃住都有在徐家。徐先生为他请了擅长教老生戏的宋继亭教他文戏。沈富贵教他靠把戏。每天亲自为他调嗓子纠正唱腔和矫正字音。两年以后徐先生为了检验学生,特请苏连汉、刘连荣陪着他唱了两天堂会。头天《失·空·斩》,二天《捉放宿店》。演出后得到一致称赞。徐先生非常高兴,特地为他改名"范国麟",准备正式挂牌公演。也该着范儒林戏运不佳,就在两天堂会以后,他突然嗓音失哑,竟一句也唱不出来。徐先生虽为他多方请医生诊治,最终也没能使嗓音恢复。从此,范儒林只得放弃舞台生活,改为别人调嗓子,说戏了。
范儒林到了李家以后,对李鸣盛非常尽心。不仅是因为李华亭与他的老师徐兰沅关系甚好,他也十分喜欢眼前这个聪明好学的学生。他想使自己终身的憾事,由这位学生来实现。李鸣盛学的第一出戏是《捉放曹》。范老师教戏很有耐心,脾气也好。他这时宗余(叔岩),吐字发音韵味十足,口齿也很清晰。这样一来,鸣盛初学老生就有了一个良好的开端。学完《捉放曹》,范儒林又给他说了《天水关》、《失街亭》、《空城计》、《斩马谡》。李鸣盛从十二岁开始,就跟戏中诸葛亮这个人物打上了交道。每天戏教完以后,范老师就给李鸣盛调嗓子。凡是所学的戏每次都要调上几遍,不仅增加了记忆,还锻炼了气力。学戏之余,范儒林还经常把鸣盛带在身边,到和平门内后孙公园会馆票房去玩。票房里唱戏虽不化妆,但乐队是全堂,文武场面一应俱全。范老师在这里拉胡琴,无非是娱乐而已。去了以后,范老师就鼓励鸣盛把所学的戏,诸如《捉放曹》、《失街亭》,在这里演习一遍。李鸣盛在这票房演唱,除去不带身段,他的唱、念都得到了锻炼和施展。
范儒林给李鸣盛开蒙不久,李华亭又给儿子请来了一些梨园界里很有声望的京戏教师。第一位是有丰富教学经验的张连福先生。这位张先生坐科于“富连成”科班儿,与马连良先生是师兄弟。矮矮的个子,胖胖的身材。他只管教唱,不管教身段。这可能是为了扬长避短。他对嘴皮子的唱念要求很严,每逢说戏时,手里总要拿一把戒尺。如果学生唱念的时候,嘴上不使劲,张先生就要把戒尺杵到学生嘴里用力搅上几下,为的是让你记住唱念时必须使劲。虽说李鸣盛在范老师的教授下,唱得韵味很不错,但是,口、齿、唇、喉的基本功并没有达到张老师的要求,所以,这把戒尺也没少在李公子的嘴里活动。别看这位公子平时在家里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娇生惯养,可是在学戏上,从不叫苦叫累,而且为了完成老师的要求,背地里又给自己加码儿。李鸣盛正是在严师训教下,吃了不少苦头,才练就了他以后口齿清晰吐字真切的硬功夫。继张连福之后,还请了唱老生的刘盛通和李盛荫(名老生李盛藻之胞兄)。为了提高李鸣盛的表演能力,李华亭还特地请来了以演做派戏出名的雷喜福。李华亭是个有头脑的聪明人,他给儿子请老师,一方面是要给儿子打一个坚实的基础,另一方面博学众家之所长。他的主导思想是“社会上风行什么流派,观众欢迎什么就学什么。”为了这个目的,他除了让儿子向张连福等人学了《辕门斩子》、《问樵闹府》、《打棍出箱》、《四进士》、《乌龙院》、《翠屏山》、《奇冤报》、《南阳关》等戏外,还请来了当时以演马派戏崭露头角的沙世鑫到家中传授马派戏。沙世鑫为人老诚,对马派很有研究,也演过很多,只是嗓子不太好,被马连良推荐来给鸣盛说戏。他连续说了一批马派名剧,像全部《龙凤呈祥》,全部《群英会·借东风》、《一捧雪》、《青风亭》、《九更天》。沙老师教戏相当细致,无论身段还是唱念,玩意儿都很地道。为了学马派戏,李华亭还通过在“荣春社”科班做事的内弟,(李鸣盛的二舅)王金亭介绍,在北京两益轩饭庄请客,正式拜了蔡荣桂老先生为师(蔡先生也是马连良的老师,很多马派戏曾在蔡先生协助下排出)。这样,鸣盛所学的马派和上演的马派戏也就得到了观众承认。
李鸣盛贪婪地吸收京剧各流派之长。他还向刘盛通学习了余派的《洪洋洞》,向宋继亭学了谭派的《定军山》……
李鸣盛学的是老生戏,可以不练翻斤斗,但是踢腿、打把子、跑圆场等基本功,还是必练不可的。就老生这一行儿也有很多角色需要有坚实的功底。如《定军山》的老将黄忠,《翠屏山》的石秀,《珠帘寨》的李克用,没有扎实的功底,就体现不出武将的气质。因此,为了加强武功方面的训练,李鸣盛又拜了一个好老师,这就是沈富贵。沈先生本工唱武生,弟子很多。尚小云的长子,名武生尚长春便是他一手培养出来的。沈富贵与鸣盛的二舅王金亭关系密切,此人又讲义气,对鸣盛的教授,是一丝不苟,非常认真负责。从压腿、踢腿、搬腿、打飞脚到跑圆场,打把子,每个环节都看得很紧。为了使鸣盛的戏路子更为宽阔,打好坚实的武功底子,他给鸣盛拉戏,拉得最多的是《战宛城》中的张绣和《连环套》中的黄天霸。练完基本功就立刻扎上大靠(戏中大将的铠甲),拉身段、跑圆场。接下去是戏中的开打,打完紧接着是耍大枪下场(下场时的整套枪花)。一遍不成,再来一遍,即便是累得气喘嘘嘘,也不准在外表显露出来。每每练到一半,鸣盛早已是汗流浃背,贴身穿的小褂儿都能拧出水来。就这样历经两三个寒暑,不仅这出武生行的《战宛城》李鸣盛演下来了,就连武生应工、文武并重的《连环套》他也演来毫不吃力。
在拿刀动枪的功夫上,李鸣盛还曾受到素有“大刀宋”美称的宋富贵先生的亲授。如《定军山》的黄忠大刀下场和《珠帘寨》的对刀。并且还向钱宝森先生学习《打渔杀家》中肖恩的“锁喉”对打。为了耍好《翠屏山》里石秀的单刀,曾专门把这方面颇有名气的费世韦先生请到家中,当面指教。
李华亭为了培养自己这颗“独苗苗”,不惜用重金聘请梨园界的名师、好佬。这对鸣盛不拘一格的学习创造了优越条件,但随之而来也造成了鸣盛精神上的高度紧张。别忘了,他才是十二三岁的孩子呀!一天到晚,这个老师刚走,那个老师就到了,时间安排得非常紧。有时候,刚刚端起饭碗,可巧老师前来说戏,他只得连忙撂下去学习。有时一天来三个老师,他就要学三出戏。那时又没有录象机,全凭口传心授。所以背台词、背唱腔、练身段。这种填鸭式的教学压得小鸣盛真有点喘不过气来。幸好,李鸣盛尚在少年,记忆力好,领会能力强,又酷爱这一行,加上自己在父亲面前下的保证,常常激励着他,这才咬紧牙关挺了过来。
俗话说“井淘三遍出好水,人从三师技艺高”。虽说李鸣盛是个公子哥儿,平时娇生惯养,但在学戏上还是吃了不少苦。不过通过学习,他开阔了眼界,丰富了知识。李鸣盛后来的舞台生涯中,不仅继承了杨派、余派,还吸收了谭派、马派的艺术。不仅能唱文绉绉的诸葛亮、刘世昌,还能扎上靠旗、拿起刀枪演《定军山》里的黄忠,《陆文龙》里的陆登。仔细想来,真应该好好感谢这些恩师的严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