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小童伶粉墨登台
戏班儿里的老先生们常这么说:“千学千看不如一演。”可不是嘛,学戏、排戏,毕竟跟台上正儿八经的演出不一样。台上演戏该穿什么戴什么拿什么一样儿不能少,哪些地方观众有反应,哪些地方能要下彩来,只有看了台上的演出,心里才有底。可是,如果您整天价光坐在台底下看戏,自己不亲自上台试巴试巴,那看来的东西也不会消化。本来老师教戏就是口传心授,生填活鸭,全凭脑子死记硬背,再好的记忆力,如果光是一个劲儿地往里灌,不亲自登台"亮亮相儿"也难免丢三忘四。学多了,就成了狗熊掰棒子,会了后头忘前头,最后回过头来一瞧,敢情真正记得准准确确的没剩下几出戏。所以,用老先生的话说:“学了戏,就得抓紧见地毯,就得在台上滚。不然,用不了一年半载,那些好不容易学到手的戏,就得一出一出原封不动地还给师父了。”
李鸣盛从十二岁开始向范儒林、张连福等人学戏,经过一年多的苦练,已学会了不少老生戏。李华亭根据老师们的建议,准备让独生子粉墨登台。可巧,这期间名坤丑角梁花侬(名旦梁秀娟之母,丑角白其麟之外祖母)也正为让她学旦角不久的二女儿梁雯娟筹划在京组班演出。李华亭和梁花侬商量,让李鸣盛和梁雯娟合作,首次登台献艺。这场戏,订于1939年10月5日晚,地点是前门外广德楼戏园。同时参加主演的还有马连良先生的长子马崇仁。戏码儿是这样安排的:大轴子是梁雯娟主演的《盘丝洞》,倒数第二是李鸣盛主演的《捉放曹》,前边开场是马崇仁主演的《铁笼山》。
首场演出的日子订下来后,李府里的上上下下、前前后后都为这位小少爷忙活开了。按戏班的惯例,既要正式登台演出了,就得给儿子起一个响亮的艺名儿。为了起好艺名,李华亭还真费了一番心思,专门请来了一位老翰林周养庵。这位老学究为李公子起了两个艺名请李华亭选用:一个是李振雅,另一个是李鸣盛。李华亭认为“鸣盛”二字,字音响亮,而且又寓意吉祥,决定为儿子改名为李鸣盛。
李鸣盛天天想,日日盼,登台的一天终于到来了。当天的北京《新民报》对此以“梁雯娟等组班,李鸣盛、马崇仁各演名奏”为醒目标题,向广大读者作了较为详细的介绍。谈到李鸣盛时,作者是这样写的“李鸣盛为李华亭氏之长公子,今年十四岁(实为十三岁)唱老生,艺兼谭马,聆其清唱者,靡不叫绝,许其为非池中物。此次与梁雯娟合作,同行组班,特选其得意名奏之捉放曹。鸣盛之登红氍,此为处女作,饰陈宫,由裘盛戎饰曹操,哈宝山饰吕伯奢,更足增色矣”。这天的报纸,还同时登出了李鸣盛的便装照片。
李鸣盛早早地就被父母打扮得衣帽整齐,上身穿蓝绸长袍,外套黑色团花儿小马褂,脚穿黑色白边儿千层底小圆口布鞋,里面的白洋袜子(线袜)露在鞋口外,显得黑白分明,头上戴了一顶镶着小红疙瘩的黑色小帽头儿。这一身打扮配上他那矮矮的个子和那张天真幼稚的小脸儿,更显得这孩子聪明可爱。
离晚上开戏的时间越来越近了。鸣盛不时地瞧瞧家里条案上摆着的那座老式座钟,“滴答滴答”,时间过得真慢呀!小鸣盛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是紧张,还是高兴,坐也坐不稳,站也站不住。几次来到父亲身边问:“爸,该走了吧?”李华亭却不慌不忙地回答:“莫急嘛,今天你是角儿了,就要拿出角儿的派头来。”然后又摸着儿子的头说:“当角儿的不能提前进园子,要等催戏的来催,记住,要绷得住!”话是这么说,其实李华亭此时此刻的心情比任何人都激动。他这一年多的酸甜苦辣顿时也涌上心头。小鸣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只好听从父命。心里琢磨着:“角儿干嘛要摆派头儿?怎么做才像个角儿?角儿的派头儿应该是什么样儿?”不管怎么绷着,但心里还是盼着戏园里催戏的快点儿来。
催戏的可来了。小鸣盛真想一下子从椅子上蹿出去,但马上又想起了父亲刚才的教诲,要绷得住,不然会失去角儿的派头儿。只好强忍着坐在椅子上没敢动弹。催戏的走进客厅,向李华亭恭恭敬敬地行礼说道:“李老板,该请小老板上园子了。”李华亭这才让人叫来早已雇好的黄包车,爷儿俩个,在“跟包”的(管主角儿服装、盔头的)伙计跟随下,坐着擦得漆黑油亮的黄包车,向广德楼戏园驶去。
经过一段喧哗的闹市,车稳稳地停在了广德楼门口。小鸣盛由跟包的给扶下了车。一进戏园子,喝!顿时感到眼花缭乱。只见观众席的包厢外围挂满了祝贺演出的幛子,有紫丝绒镶金边的;有黑大绒红缎子衬黑字的……不少幛子是专门送给李鸣盛的。幛子上边写着“响遏行云”、“谭英马良”、“一鸣惊人”、“鸣盛千秋”等醒目题词。幛子下款署名的有尚小云、马连良、筱翠花(于连泉)、马富禄、谭富英、叶盛兰等京剧名家和李华亭在戏曲界的友好。另外,还有不少各界名人,如书法家吴仲康先生等。李鸣盛走进后台,心里不由得“嘣嘣”直跳。这地方并不陌生啊!在这里他看过了不少名角儿的好戏,像马连良、梅兰芳、尚小云等,正是在这些人的艺术感染下,李鸣盛走上了京剧的艺术舞台。可今天,这些前辈正坐在台下,等着看自己的首场演出。鸣盛心里暗暗地提醒自己:“一定要使出全身的力气认真地演,一板一眼,一招一式决不能有半点马虎,不能辜负叔叔、伯伯们的希望。”这样一想,心里也就慢慢地踏实了。这时,前来捧场的人纷纷来到后台看望、祝贺。同台演出的叔叔、大爷们更是格外关心、叮嘱小鸣盛别害怕,要沉住气。李华亭为儿子请好了化妆的师傅。跟包伙计为鸣盛勒好了盔头,穿上了行头。此时鸣盛的脑子像过电影似的回忆着老师所教的身段、腔调、韵味。前台传来马崇仁主演的《铁笼山》已经结束。轮到李鸣盛的《捉放曹》候场了。李华亭的好友,著名鼓师白登去先生坐到司鼓的位置上,曾给谭富英先生操琴的耿少峰先生也定好了弦。张连福先生守在台帘旁边给这位弟子把场,以免他在台上由于紧张而出现万一。在戏里扮演曹操的裘盛戎先生和扮演吕伯奢的哈宝山先生,一再嘱咐这位“小陈宫”别慌!有我们兜着呢,放开了演,错不了!
银色的灯光洒满舞台!锣鼓一响,童伶须生李鸣盛出场了,一个漂亮的亮相儿,台下随着“好!”声的同时,掌声四起。先给这位打炮的小老生一个碰头好儿。剧场里有些骚动,开始对这位“小陈宫”评头品足。当然最使劲捧场的还是那些戏剧界的叔叔、伯伯人。他们个个面带笑容,赞不绝口。有的说:“不错,功底很扎实。”有的说:“是个好苗子,有出息。”还有的向李华亭表示祝贺:“李老板,这回如愿以偿啦!”明亮的灯光,打在这身高不足一米五,穿上那双特制的厚底靴也没多高的“小陈宫”身上,虽然脸上带有几分稚气,但他迈着四方步,显得那样沉着、稳健。嘿!还真有点老先生的味道!刚才上台前那种惴惴不安的心情,早被台下的喝彩声给冲到九霄云外去了。他是今天全台戏中最小的一位演员,梁雯娟比他大四五岁。裘盛戎虽然已唱了十来年的戏了,不过也只有二十四五岁,实际上,今天唱了一出娃娃戏。老北京人爱看娃娃戏,娃娃们演戏非常认真,李鸣盛当然也不例外。
小鸣盛好像生来就是这戏班儿里的虫儿,尽管台底下是黑压压一片,座无虚席,但他并不怯阵,还摆出点角儿的派头。在锣家伙的伴奏下,不懂不忙,一招一式节奏分明地表演,甚至连一个眼神也不含糊。当演到曹操杀死吕伯奢之后,陈宫劝曹操的一段戏时,李鸣盛手持马鞭,有滋有味儿地唱起那段在京戏迷中广为流传的[西皮慢板]“听他言吓得我心惊胆怕……”,台下的观众被这声情并茂的表演听入了迷,几乎是一句一片彩声。
往常开戏时剧场里的叫卖声听不见了;飞手巾把的精彩表演看不见了,观众席里乱走动的人影也都停止了,只有不断爆发出来的叫好儿声和那此起彼伏的热烈掌声。李华亭陶醉了。往日的情景历历在目。李华亭不由得想到:“马先生真有慧眼,儿子是在马先生这位伯乐的鼓励下,才干上这行儿的。为了学戏,这个娇生惯养的小鸣盛,每天早起晚睡,汗流浃背,从不叫苦叫累,今天的成功,来之不易呀!今后,还要让儿子……”又是一阵雷鸣般的掌声,打断了李华亭的思绪。抬头一看,儿子已经站在台口处谢幕了,他正面带微笑频频向观众鞠躬致谢!李老板心里乐滋滋的,李夫人高兴地流下热泪,泪珠挂在脸颊上也上也顾不上擦。再看看坐在李老板身边的马连良先生和马夫人马三奶奶,早已乐得合不上嘴,两位太太握着手,嘴里不停地夸奖小鸣盛:“这孩子真不错,有出息,将来准能成个名角儿。”
李鸣盛在广德楼一炮打响以后,借着这股兴劲儿,又接连演出了《奇冤报》、《甘露寺》、《红鬃烈马》、《托兆碰碑》、《上天台》等戏。当时,报纸对演出的情景,不断做出了及时的报道。
如:“(特讯)梁雯娟与李鸣盛自组班出演两期,成绩均佳,前晚在广德,梁之汉明妃,李之奇冤报,均得聆者之赞许。下星期四晚仍出演广德。梁小姐演玉堂春,三堂会审监会团圆,一次演全。李演甘露寺、回荆州,分饰前乔玄,后鲁肃,雯娟再饰孙尚香。鸣盛纯宗马派,仿摹温如,有极精彩处,助以马崇仁之赵云,更为全剧增色。……”
再如:“(特讯)梁雯娟与李鸣盛合组一班,出演广德,成绩甚佳。二十六日晚八开明(剧场)演唱,大轴为探母回令。梁饰铁镜公主,李饰四郎延辉,由哈宝山饰杨延昭,陈盛泰饰杨宗保,朱桂花饰四夫人,马履云饰佘太君,苏庆山、高富全饰二国舅,配搭极为齐整。”
从此,北京观众对童伶须生李鸣盛的名字渐渐熟悉起来,北京几个大戏院如:新新、开明、长安、庆乐的舞台上都留下了他的足迹。
李鸣盛登台仅仅四个月,就是在1940年2月26日便以童伶须生的身份,搭入名坤旦吴素秋的剧团,在天津中国大戏院首次亮相。在天津中国大戏院演出,非同一般。李华亭是这个戏院的元老,什么样的名角他都邀来过。这里的观众的欣赏水平他心中比谁都有数,如果儿子挑不起主演的大梁来,那将毁了儿子的舞台生命。来津前的北京数十场演出,李华亭早就看到眼里,记在心底,儿子现在的演技达到了什么程度,他已胸中有数,所以才敢让儿子斗胆来闯天津卫。
吴素秋剧团有着很强的阵容:有花脸袁世海,武生付德威,小生江世玉,丑角孙盛武,老生关德咸等。李鸣盛论年龄在全团中最小,论艺龄在众艺员中也最短,而他竟在剧团中挂二牌老生,地位仅次于已经相当走红的名旦吴素秋,这并非易事。小鸣盛虽小,但也清楚自己肩膀儿上的分量。
此刻在天津,报纸上登出了“特聘北京童伶须生李鸣盛艺员参加吴艺员素秋剧团内同台露演”的醒目特大广告之后,天津的戏迷纷纷慕名前来。小鸣盛旧地重游倍感兴奋,想起姐姐带自己走后门看戏的情景,好像就发生在昨天。今天自己就要登上这大舞台了。他暗下决心要在天津卫打响这第一炮,好给父亲和各位老师们争气,增光!
一连十几场下来,他的戏是越演越熟,越演越好,小鸣盛真的在天津唱红了。
戏是唱红了,前台看戏的观众为鸣盛的表演频频喝彩。谁会想到在后台还有个小插曲呢?那是到了天津后的第三场演出,戏码儿是吴素秋和小鸣盛的全部《四郎探母》。鸣盛扮演杨四郎,一人演到底,(有的团可由几个演员分饰前后部杨四郎)对这十几岁的孩子来说,戏够重的。不巧,那天给他戴盔头的伙计把头勒紧了些,时间又太长,小鸣盛感到一阵阵头晕恶心,最后实在忍耐不住,小孩儿的脾气上来了,说什么也不想唱了。父亲一看,那哪儿成啊,前头还演着戏,四郎不见了,怎向观众交代呀。于是哄儿子,他知道别看儿子唱上了大戏,在台上还总是演带胡子的长者,但他毕竟还是个孩子。这时李华亭忽然想想儿子想要辆自行车,对,就这样办!李老板亲切的对这“小四郎”说:“坚持一下,把这戏演完,明天爸爸给你买辆自行车。随你自己挑。”这样四郎才继续出场,把这出全部《四郎探母》唱完。第二天,李华亭带着儿子,花十七块钱买了一辆黑亮亮的自行车,还了这个愿。
李鸣盛登台不足两年,在北京打响了,在天津唱红了。1941年元月,“四小名旦”之一的毛世来改组他的和平社剧团,又把李鸣盛聘为二牌老生,成为这个社的主演之一。其他演员大部分来自北京的最大京剧科班儿“富连成”。演员中如陈喜兴(老生)、陈盛泰(小生)、朱盛富(武旦)、陈盛荪(青衣)、艾世菊(丑)、詹世甫(丑)、叶盛茂(花脸)、罗盛公(丑)、江世升(武生)及胡少安(老生,现在台湾)、何佩华(赵燕侠的老师)等,阵容相当齐整、强大,李鸣盛年仅十五岁,就一跃成为和平社的第二大主演,这个担子够他挑的。李华亭安排儿子进和平社,并不是想让他去挣大钱,而是让他在这实力雄厚的班子里,再度锤炼。小鸣盛也深知父亲的一番苦心,他明白:严是爱,松是害。
的确,李鸣盛先后在和平社与毛世来等人合作了两年多的时间里,技艺大长,所学的不少重头戏,都在舞台上得到了充分的实践。如与“富连成”的名旦陈盛荪合演生、旦对儿戏《打渔杀家》、《武家坡》,生、旦、净三头并重的《二进宫》。还有全部《法门寺》、《大战宛城》、《穆桂英》、《翠屏山》及《黄金台》、《搜孤救孤》、《阳平关》、《秦琼卖马》、《失街亭》等。
还是用戏班里常说的那两句话“千学不如一看,千看不如一演”,李鸣盛通过二三年在舞台上马不停蹄地演出,在与众多名家合作中,果然艺术上日臻成熟。但决不是一帆风顺,也遇到了不少沟沟坎坎,风风雨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