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孩子,倒仓了!
梨园界有这么一句话格言,那就是“弟子无音客无本”。这短短7个字,道出了一个理儿,也就是说一个人没有嗓子(指嗓音条件差)想唱戏,就如同手里没钱想做买卖一样。本来嘛,戏的行腔儿,要靠嗓子去唱;戏里的词儿,要凭嗓子去说。戏里最讲唱、念、做、打,而特意把唱和念放在前两位,就已说明它们的重要性了。况且从前人们又讲究是“听戏”,观众在台下摇头晃脑,打着节拍,边听边琢磨着韵味儿。演员在台上,若是嗓子不好,一张嘴,不但自己感到别扭,别人听着也难受。戏班儿里还有一句话“练武的靠膀子,唱戏的靠嗓子”,这又告诉我们,一个人要是没嗓子,干脆就别想吃这碗“开口饭”。
这嗓子的好与坏有多种原因,有的人父母嗓子就好,他们所生的儿女,也大都嗓子不错,这要归功于遗传基因。像京剧前辈丑角郭春山老先生,他嗓子脆亮、响堂,出口就可灌满场。两个儿子元汾、元祥,嗓音条件也都出类拔萃,哥儿俩唱上一句,真能声震屋瓦,以后元汾成了一名优秀的金(少山)派花脸,元祥则成了一位京剧名丑。也有的人遗传基因并不理想,但自己能刻苦练习,几经寒暑,硬是喊出一条好嗓子,这叫功夫嗓儿。还有一些人,小时候嗓音相当不错,高低宽窄、游刃有余。可一旦变声,嗓音要高没高,要亮不亮,嘶嘶哑哑,一落千丈,到变声期结束还不能转过来,那么他的舞台生涯就会十分痛苦。
变声,戏曲界称之为“倒仓”。“倒仓”顾名思义,就是供人吃饭的粮仓倒了,那还怎么生活?因此,凡是唱戏的男孩子,最怕“倒仓”这一关,李鸣盛在少年时期也不例外。
那一年李鸣盛17岁,正搭班在四小名旦之一毛世来组建的“和平社”里唱二牌老生。两年来演了不少戏,如《桑园会》、《乌盆记》、《打渔杀家》、《翠屏山》、《法门寺》、《龙凤呈祥》等。那时候仗着年纪轻,精力充沛,他越唱越红火,每天除了唱戏,什么都不想,真是无忧无虑。单说这一天,他与毛世来同台演出全部《穆桂英》,李鸣盛扮演杨延昭。前半出主要是毛世来的戏,后半出的《辕门斩子》,就看李鸣盛的了。老先生们常说,京剧老生戏里最不好唱的属“三斩一碰”。三“斩”就是《斩黄袍》、《斩马谡》和《辕门斩子》。一“碰”就是指《碰碑》。这几出戏,唱工繁重,难度大,一般功夫稍差、嗓音条件欠佳的演员,都不敢轻举妄动。这时候的李鸣盛嗓音清脆嘹亮,高低没挡,一张嘴就如同小铜钟一般。一出《辕门斩子》中的[西皮导板转慢板]的唱腔,唱得满宫满调,想高有高,要低有低,今日比往日显得格外响亮、痛快。台下一阵阵掌声不时传入他的耳际。观众的反应如此强烈,怎能不叫李鸣盛激动万分呢。散了戏回到家中,喜悦使他忘记了演出的疲劳,自豪地向母亲谈起了晚上演出的情景。当妈的见鸣盛越唱越见出息,更加疼爱这个宝贝儿子,一桌丰盛的夜宵,算是对儿子最好犒赏。这一宿鸣盛睡得分外香甜,在梦里,他似乎又唱起了这出痛快淋漓的《斩子》。
俗话说:“乐极生悲”。第二天,按照惯例不管头天多晚休息,照旧早起练功、调嗓儿。李鸣盛漱洗完毕,习惯地抻抻嗓子:“咦——啊——”谁知嗓子竟不听使唤,甚至声音嘶嘶啦啦。“可能昨天晚上兴奋过度,话也不说多了些,有些疲劳。”鸣盛心中暗暗琢磨。他也没太往心里去,只想稍稍休息休息也就缓过来了。
操琴的老师来到家里,李鸣盛像往常一样开始调嗓:“老眼昏花路难行”。
这是一段很普通的[二簧原板]唱腔,音调不高,节奏平缓。《马鞍山》中的这几句唱儿,历来在李鸣盛面前只是小菜一碟儿。可是今天他刚一张嘴就觉得力不从心,“老”字一带而过,而“眼”字需微微上挑,这个实际并不算高的腔,李鸣盛竟然爬不上去。虽然老师把调门降了又降,但他还是非常费劲。一段唱腔就这样勉勉强强对付下来,再瞧李鸣盛的脸已涨得通红,活像个小关公。
“先生,您看我是不是嗓子发炎了?”
“不像。”老师看着鸣盛思忖着。
“那是怎么回事,昨天还是好好的。我的嗓子从来没闹过毛病。”鸣盛不解地问。
老师看看鸣盛那副天真的样子笑笑说:“孩子,你倒仓啦!”
倒仓?这是多么令人可怕的字眼儿,李鸣盛听后,真如同一盆冷水泼上了头顶。他从小生长在戏班这个圈子里,有关艺人们倒仓的故事,也从大人们那里听到过不少。有多少在科班儿里红得发紫的学生没倒仓之前,受着同行的羡慕、观众的赞扬,就连师父们也连捧带哄地给予特殊照顾。可是一旦倒仓,主角儿再也唱不上,嗓子倒得略好一点,给别人来个二、三路的角色;倒得苦一些,就只能为师兄弟跑跑龙套,装装狗形、虎形什么的。要不就改行另谋生路。
老师走了,鸣盛一个人躲在屋子里暗暗落下了眼泪,他怎么也没想到一夜之间自己那金嗓钢喉,竟会消失得无影无踪。以后几天里,他茶不思饭不想,终日没精打彩,连学戏都没有了劲头。是嘛,即便学的戏再多,嗓子没了,还怎么去唱。
李华亭和王韵甫老俩口儿,毕竟在戏班儿里混了几十年,对儿子倒仓并不大惊小怪,他们懂得这是男孩子的正常生理现象,这一关非过不可。另外,李华亭也决不会因为儿子倒仓而让他改弦更张另谋出路,使多年来花费的心血付诸东流,眼下要让儿子振作起精神,过好倒仓这一关。为此,当爹的为儿子制定了严格的学习计划,当娘的对儿子更是无微不至的关怀和照顾。
十六七岁的孩子,正是贪睡的年纪,尤其在那滴水成冰的冬天早上,谁不想在热乎乎的被窝里多偎一会儿。可是在戏班儿里,这个时候也恰恰是倒仓的孩子们喊嗓子用功的最好时刻。清晨的空气新鲜,到城外或僻静的公园喊嗓子不影响别人,也不受别人干扰。李鸣盛当时住在北京宣武门外的潘家河沿,所以相距不远的窑台儿就是他专门喊嗓子练功的去处。
窑台儿,就是今天的陶然亭公园。今日陶然亭环境幽雅,风景秀丽,花木成林,湖水清澈,亭阁壮观。一走进园里,就有一种步入仙境的感觉。可是解放前的窑台儿,却是个有名的乱尸岗子,残垣破壁、垃圾遍野、芦苇丛生,一片荒凉景象。胆子小的人如果走到那里,定会毛骨悚然。而就在这个地方,李鸣盛练功喊嗓,经历了一连几个酷暑寒冬。
残星尚未隐去,坐西朝东的正房里,不时传来父母的阵阵鼾声。将将入梦只有五个小时的鸣盛,此时也睡得很香很香。吱·一声,虚掩的房门开了,一条小洋狗儿跑了进来,它来到小主人的床边,伸出舌头把主人舔醒。这条可爱的小叭狗儿是李鸣盛在天津上学的时候,一个要好的同学送给他的,他给它起名叫“凯利”。“凯利”有一身金黄色的卷毛,短短的小尾巴,大大的嘴,非常惹人喜爱。从天津到北京,鸣盛总离不开它。每天不论学戏、练功多忙,也要给它洗澡,带它去遛弯儿。小“凯利”对小主人也很忠诚,每当鸣盛调嗓、拉戏,它就老老实实在一边看着、听着,有时还高兴地摇摇它那小尾巴表示赞赏。不过小“凯利”也很厉害。一次名丑马富禄先生到李家来串门儿,还没进屋就遭到它的袭击,一件新新的皮袄,被“凯利”咬破了。以后,马富禄再来李家,务必先用他那洪亮的嗓子喊两声:“哎,那小叭狗拴好了没有哇?”等家里人听到叫声把“凯利”拴好,他才敢进门。由于小“凯利”和小主人有着深厚的感情,所以每天为鸣盛喊嗓叫起的任务,就落在它的身上。
当鸣盛被“凯利”舔醒以后,连忙穿衣下床,小“凯利”便一溜烟跑到前边街口等候。解放前的北京街道,路灯寥寥,十分昏暗。通往窑台儿的路更是黑咕隆冬。“凯利”总是跑在前面给主人带路。一次快到窑台儿的时候,小狗突然叫个不停,李鸣盛不知前边出了什么事,乍着胆子往前走,模模糊糊见有个人,等走近一看,吓得他头发根儿都立了起来,原来树上挂着一个上吊自杀的人。幸好是有小“凯利”作伴儿,鸣盛的胆子才算壮了起来。
到了窑台儿,鸣盛径直找到自己经常面对喊嗓子的那段城墙,然后放天喉咙练了起来。
“咦——啊——”这是习惯性地遛遛嗓子。
“且慢呐!”“黄忠来也!”“夏侯渊呐我的儿喏!”这是《定军山》里老黄忠的念白,它抻练演员的嗓音要高低自如。再有就是气不容缓地背诵《清官册》中寇准那长达一百多句的念白。
“潘洪,我把你这卖国的奸贼……”
这段念白,表现了身为御史的清官寇准,在大堂之上对奸相潘洪迫害杨老令公一案的严肃审判。词句中有追述,有质问,有谴责,有愤恨,措词激烈,义正辞严。在节奏上也要求跌宕有致、疾徐分明。演出中演员必须要把这段词念得情真意切、细腻感人。在台下用这大段念白喊嗓子,是个很好的教材,既锻炼气力、气口儿,还能锻炼嗓子的耐久力。
每天在窑台儿喊嗓儿,一喊就是两个来钟头,只喊得嘴皮子发木,口干舌燥。有道是“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就这样李鸣盛不间断地一连坚持好几年。
去窑台儿喊嗓子的梨园子弟何止李鸣盛一人,像以后成为艺术家的李和曾、陈永玲、迟金声、于世文、郭元汾及万小甫、龙槐榆、康元健、陈世鼎、刘元鹏和荻永瑄(即著名评剧演员荻江)等人,那时都是那里的常客。每天天不亮大家陆续从家中来到窑台儿,这一群生龙活虎的青年人见了面虽都是爱说爱笑、爱打爱闹的,但用起功来却非常严肃认真。你喊你的《击鼓骂曹》,他喊他的《连环套》;你那边是“咿咿呀呀”的旦角“引子”,他那边是一声声大花脸的“哇呀呀!”这时间,若有那嗜好如癖的戏迷在这窑台儿转上一圈儿,那可算得上大饱耳福了。
每当这伙年轻人各自完成自己的功课之后,便聚在一起在附近的草垛上翻上几个跟头,然后边说边笑地离开窑台儿。在路上,李鸣盛和伙伴们还忘不了在嗓子上做做游戏。来喊嗓的都是“倒仓鬼”(这是他们自己的戏称),所以在说笑中难免有人嗓子要“冒嚎儿”(即出现岔音),一旦谁说笑冒了嚎儿,就会引得大家哄堂大笑。为了避免“冒嚎儿”,不知谁出个主意,在每天分手时,都要互致再见告别,如果谁在打招呼时出了岔音,就罚谁第二天负责给人家掏钱买早点。为此,大家都格外小心,但是仍会有人在情绪放松的时候说话冒嚎儿。
李鸣盛从窑台儿喊嗓子回来,家里人才刚刚起床。等他嗽洗完毕,就要准备进行一天中的第于堂课--调嗓子。李华亭先后给儿子请来不少操琴的名家高手,像沈玉秋、李长清、李德山、李铁山、朱嘉奎、李荣岩、李志良、迟天标、耿少峰等。
戏曲唱腔是听觉艺术。嗓子好,唱上几段使人感到十分悦耳,是个享受,越听越爱听,越听越想听。若是嗓子不好,甭说唱上几段,就是唱上几句,别人的耳朵也会难以忍受。李鸣盛在倒仓以后,刚开始连一段《失街亭》中诸葛亮的[西皮原板]“两国交锋龙虎斗”都唱不下来,简直是声嘶力竭,刚唱几句,便已是满头大汗。一向待他温和的大姐多芬,竟然堵着耳朵说:“快别往下唱了,太难听,我这耳朵实在受不了!”鸣盛真是哭笑不得,有什么办法。要想摆脱这“倒仓鬼”的生活,只有心里长牙下苦功去喊,去练。老师们说的好“要想人前显贵,就得背地受罪”。于是,他对自己要求更加严格了,喊嗓、练功、学戏,哪一样也不要人催促。鸣盛这种要强心也使得老师们很受感动,老师抄起胡琴耐心给他调嗓,说劲头。他也不再怕羞,不再爱面子,一遍一遍地唱。时隔不久,他的嗓音终于有了明显好转,一些分量较重的戏如《龙凤呈祥》、《连环套》、《战宛城》、《捉放曹》、《借东风》也渐渐能应付了。李鸣盛闯过了倒仓这一关,开始向新的艺术阶梯上迈进。当他回忆起倒仓喊嗓这一段生活时,情不自禁地又想起了曾为他立过大功的那只可爱的小狗儿——“凯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