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在“倒好儿”中成长
凡是梨园界的人都知道,走遍全国各地,唯有天津卫的戏不好唱。天津人好热闹,爱看戏。看戏还有个怪毛病,你只要唱的好,他真捧你,舍得掏钱,一捧就是接连多少天,天天保你彩声不断,让你红遍天津城。百十年来,确实捧红了不少好角儿。有人说,唱戏的只要在天津卫站住脚,天下码头都敢跑。一旦你在演出中出现纰漏,这天津卫的老少爷们儿也毫不客气,不留情面,当场给你哄堂倒好儿,以后一连几天的戏,你都甭想唱了。戏班儿里有多少好角儿没在天津卫栽过跟头?五十年前,北京的旧报纸《新民报》就登过一篇马连良先生因演戏出错,差点儿自杀的消息:
“(天津电话)著名须生马连良此次来津,出演中国(大戏院)成绩颇佳。前晚(1941年5月31日演《八大锤》,马饰王佐于断臂后,即入后台,因天气颇热,到后台将左胳膊伸出来休息。于二次出场,因仓促间,未将左臂藏入袖内,甩袖而出。迨至场上,始行发觉,当下观众大哗,立有一部分观众喧嚷退票,一时秩序大乱。法工部闻讯,立派巡捕赶来镇压,一时风波,始告平息。马下场后,以一代名角竟因一时大意,而闹此种笑话,羞怒之下,突萌短见,乘人不备,私自走出,行至法租界十一号墙子河旁,一跃而下,由岗楼瞥见,呼人捞救上岸,上岸后乃发现为马老板……。”
马连良先生在天津吃过苦头儿,杨宝森先生也在天津受过瘪。四十年代,一次杨宝森贴演《红鬃烈马》,在《武家坡》一折里,他演薛平贵,当对王宝钏唱到“八月十五月光明”一句的时候,杨先生没有像别的老生那样,把“月光明”仨字甩个高腔,而是根据自身的条件,唱了个平腔,“月光明”也唱成了“月正明”。没想到违反了天津观众看戏的习惯,于是倒好儿四起,这哄堂的掌声没结没完,一直拍到末一折《大登殿》。最后剧院经理没法子,只得求剧院的消防队下台帮助制止。所以说,唱戏的谁在天津卫登台,都有得格外小心。
李鸣盛十九岁那年,也就是1946年的年初,李华亭为了让儿子经风雨,见世面,特为儿子在中国大戏院组了一期戏,从大年初一演到大年二十,这可是个好日子口儿。演员阵容也称得上群英荟萃。由杨荣环挂头牌旦角,李鸣盛挂二牌老生。下面的名角儿还有花脸刘连荣,武生钟鸣歧,老旦李多奎,旦角魏莲芳,铜锤裘盛戎,丑角肖盛萱。戏码儿也一天比一天硬。正月初一,前头是《加官进禄》《天官赐福》《摇钱树》《穆柯寨》,大轴儿全部《龙凤呈祥》。您听听,这戏名儿就都那么“吉利”,这意味着一定能来个"开门红"。不出所料,剧院门口早早就挂出了“客满”的大红漆牌。晚上剧场内外,灯火通明,太太小姐们浓装艳抹,头上带着大红色的绒花。老爷少爷们身穿长袍马褂,年轻的先生们也开始穿上了笔挺挺的西服。人们闹闹嚷嚷地走进剧场。熟人相见还要拱手行礼,寒暄一番,互祝恭喜发财,好一派过年景象。提着壶沏茶的伙计,托着盘子叫卖“花生、瓜子”、“冰糖葫芦”的小贩,在剧场川流不息。这时,台上响起了家伙点,要开戏了。人们陆续就座全神贯注地注意着舞台。戏一出接着一出的演,观众们一个好儿接一个好儿的叫,出出戏都是满堂彩。演员们个个精神抖擞,一个比一个卖力气,戏是一个比一个棒。初二的夜戏是《吊金龟》、《阳平关》,大轴儿《凤还巢》。初三晚上除了开场帽儿戏《马上缘》,随后就是李多奎的《滑油山》,钟鸣歧的《恶虎村》,压底是杨荣环、李鸣盛、裘盛戎的《大保国》、《探皇陵》、《二进宫》。中国大戏院台下爆满,观众是卯足了劲要捧捧这几个角儿。不管是杨荣环扮演的李艳妃,李鸣盛饰的杨波,还是裘盛戎扮演的徐延昭,一出场个个都是碰头好儿。演员在台上也是越演越起劲,每当听到一次喝彩声音,就像喝了一杯清香可口的浓茶一般,又解渴又提神。不知不觉演到了观众最喜欢听的、最过瘾的《二进宫》这一折。尤其是生、旦、净仨人儿咬着尾巴唱的那段[二簧原板],让人听了痛快、解气。戏一开,观众就格外起神,支楞着耳朵,仔细品味儿。杨荣环不愧是北京荣春社的高材生,二十多岁正当年,嗓音又甜又亮,别瞧是个男旦,唱起来比有些坤角儿都强。裘盛戎先生虽然没有金少山那黄钟大吕般的嗓门儿,可裘门本派,学他父亲裘桂仙的唱法,韵味醇厚,也很爱听,这二人得的彩声不相上下,一句一好儿。李鸣盛这时候也唱了不少戏,经验是有了,可自从倒仓以后,还没完全恢复过来,遇到大的唱工戏,不免有些“含劲”。作为这出戏挑大梁的老生,观众对他看得很重,每句唱完,也是好儿声不断。戏唱到后边,轮到杨波唱“吓得臣、低头不敢望”一句,李鸣盛已经感到很累,有点力不从心,心里难免犯嘀咕。因为“吓得臣”三个字,按常规是个向高甩的腔儿,李鸣盛怕自己向高处唱,一个高腔没翻上去,嗓子出岔冒嚎儿,灵机一动,用了平腔一带而过。他万万没有料到,“吓得臣”三个字刚一出口,就像捅了马蜂窝一样,台下一片骚动。按惯例“吓得臣”三字只要腔甩上去,就是一个满堂彩,今天李鸣盛唱完这三个字,台下立刻响起了一掌声,这是在叫“倒好”。在掌声中夹杂着口哨声、嘘嘘声,喊“嗵”的、起哄的就像开了锅。台下一片乱糟糟。台上的唱儿再也听不清了。直到乐队的唢呐吹起了“尾声”,台下还没闹完。
李鸣盛懵了,挺好的一台戏,谁料到愣让他一句“吓得臣”的平腔给砸了。戏班里,戏院里大伙的心情可想而知。要说心里最不是滋味儿的,要属李鸣盛的父亲李华亭。他是中国大戏院的后台经理,角是他邀的,戏码是他定的,大过年的,儿子惹出这么个乱子来,真是……,唉。李华亭不愧是闯江湖的人,见多识广。他知道天津观众的脾气,也清楚儿子的功底。他对儿子是又生气又心疼。当着众人不好说什么,回到家里,老俩口对儿子好好安慰了一番,让儿子打起精神,一定要把这个影响挽回来。
自大年初三这场戏栽了以后,李华亭每天给儿子安排的戏码儿,基本上没有太吃工夫的,诸如《八大锤》、《桑园会》、《问樵闹府》、《双狮图》、《借东风》、《坐楼杀惜》、《游龙戏凤》、《打渔杀家》等等。这样,李鸣盛就不那么紧张了,十几场戏平平安安的下来,李鸣盛的情绪也随之平稳。眼看这期演出就要结束,李鸣盛做梦也没想到,父亲在最后一场戏的戏码里,竟安排自己和杨荣环来了个双出。最要命的是中轴子全部《四郎探母》大轴子是《大八蜡庙》。在后边一出戏里,他扮个老英雄褚彪倒没什么,而这《四郎探母》的杨四郎,可要比《大·探·二》的杨波吃重得多。何况“坐宫”后面还有个嘎调。李鸣盛纳闷了,心想:“这嘎调吓得我张嘴不敢唱了。”真可谓:一朝遭蛇咬,十年怕井绳。
这一天戏的好坏,关系着戏班儿和戏院的声誉。一听说李华亭要把《四郎探母》戏报贴出去,大家的心都不约而同地紧缩了一下。初三那天晚上得倒彩的情景,对这些人犹如昨天刚刚发生的一样。这出唱念繁重的《四郎探母》,鸣盛能拿下来吗?万一再有了闪失,可怎么得了哇!剧院经理孟少臣让那管事的大儿子孟广明首先找到李华亭,商量是否换戏。场面头儿、打鼓的郭少安也来戏李华亭考虑考虑后果。就连戏院里的茶坊,见到李华亭都请求他别难为孩子。可是李华亭牛脾气一上来,谁说也不成,戏报就这么贴了出去。
这天当妈妈的更是揪心,白天一再嘱咐儿子,不要出门,也不准多说话,唯恐耗费精力,影响晚上的戏。李鸣盛这天分外老实,独自一人蜷卧在床上,皱着双眉,一语不发。姐姐多芬看到弟弟这份模样,真是可怜,胸中不免泛上一阵阵心酸,可是父命难违,再疼弟弟,也不能替他上场。
正月二十日的夜戏终于开幕了,台下观众黑压压一片,又是爆满。其中不少人大年初三那天就坐在台底下,今天是特意来看看李鸣盛这出戏怎么唱。大武生钟鸣岐的《战冀州》唱完了,获彩不少。李鸣盛扮演的杨四郎出场,台底下观众没偏见,照旧给他个碰头好儿,一段[西皮慢板],也算平平稳稳,观众还算满意。跟铁镜公主的几段对唱,倒也给劲。杨四郎与铁镜公主商量好,公主下场前去盗令,就在这节骨眼儿上,台下猛然掌声如雷贯耳,这在平常演出是从来没有的。台上的人都知道,观众是在拿掌声激演员。因为这边就该听李鸣盛怎么唱这段快板接嘎调了。杨四郎这儿的唱词是:
公主去盗金鈚箭 本宫才把心放宽 扭转头来叫小番——这“叫小番”的“番”字,必须有穿云裂石的气魄,有穿云破雾的气势,腔调激昂,高亢,让人听得酣畅淋漓、痛快、过瘾才符合要求。郭少安坐在司鼓位子上,手里拿着鼓键子,心里却腾腾直跳。围在台旁边看戏的同行,人人手心里捏着一把汗。经理孟少臣和儿子,两眼直愣愣盯住台上。多芬和母亲在后台,一会伸着头往台上看看,一会儿又缩回来。在鸣盛要唱这段的时候,多芬两眼紧闭,用双手食指堵住自己的耳朵。只有李华亭在场子里谈笑自如,若无其事。其实他心里比谁都紧张。
关键时刻到了,李鸣盛把前几句[快板]唱得干净利落,字字铿锵有力。“扭转头来”几个字唱出猛地收住,若大个中国大戏院台上台下真是鸦雀无声,大家知道好坏就在此一举。当李鸣盛再张嘴时,“叫小番”的“番”字,如异军突起,扶摇直上,一个嘎调,气力充沛声音饱满。顿时,一阵疯狂的掌声,震撼了戏院的天花板。鸣盛真不含糊,初三那天的影响,终于挽回来了。
戏散之后,郭少安、孟广明等人及前台的茶坊,后台的演员,都向李华亭祝贺,佩服他心中有数,有办法。人们不住夸奖着李鸣盛。这时候鸣盛脑子里却时时萦绕着父亲嘱咐的那句话--在哪儿栽的,就要在哪儿爬起来!
李鸣盛在天津栽的大小跟头不止一次,不过,李鸣盛每次都总结自己的不足,尽量让倒好儿一天比一天少,慢慢地摸出其不意经验。事过多年以后,李鸣盛再去天津演出,观众对他格外欢迎。一位当年在中国大戏院工作过的老人说:“咱们天津卫的观众,就喜欢你那个‘横’劲儿,你今天这么受欢迎,那是用倒好儿换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