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杨派魔怔

    40年代的老北京京城,人口没有这么多,也不像今天这么热闹、这么繁华。尤其到了晚末晌儿,商店早早关门上板儿,大街上路静人稀,无事可做的人们,就渐渐进入了梦乡。但是也还有一些“夜游神”不甘寂寞。位于宣武门外的麻线胡同,有一所宅院,常常在夜里头一点多钟,传出来一段段悦耳动听的皮簧腔。这家的唱主,就是名列京剧四大须生之一的杨派创始人杨宝森先生。
    杨宝森出身于梨园世家,他爷爷杨朵仙和梅兰芳的祖父梅巧玲是同一时期的著名花旦。杨老爷子有两位公子,大儿子取名小朵,子继父业唱花旦,后来名声不在其父之下。二儿子孝方学武生,以后以擅演俞(振庭)派戏而著称。清朝末年,小朵、孝方兄弟先后成家,小朵得子宝忠、宝义;孝方得子宝森。叔伯兄弟三人都干上了梨园行儿。老大宝忠、老三宝森学老生,老二宝义学花衫。可惜宝义刚刚步入青年,就被病魔夺去了生命。老大、老三经过刻苦努力,一个成为了一代京胡演奏大师,一个成为了杨派老生的开山鼻祖。
    再说这杨宝森干什么非要在深更半夜里遛嗓子唱戏呢?其实这是他的习惯。从前,唱戏的艺人大都有个不太好的毛病,往往是早晨不起,晚上不睡。可也是,戏园子里从掌灯开戏,一唱就是五六个钟头,等打住戏卸完妆,就到了第二天凌晨一两点。艺人们唱完戏的精神头儿正上来,再在一起聊聊当天的戏,越聊越兴奋,吃完夜宵磨磨蹭蹭天也就快亮了。长此下去,艺人们便养成了"夜游神"的习惯,白天当作晚上过,晚上当作白天过,即便是晚上没戏,这个阴阳颠倒的毛病,也是难以更改。所以说杨三爷单在这个时候调嗓子,就不足为怪了。
    杨先生在屋里调嗓子,为了不吵街坊四邻,门窗关得很严。尽管如此,还是没有不透风的窗户,杨先生的唱儿,仍旧传了出去。每逢杨宝森引吭高歌的时候,谁也不会料到隔墙有耳,杨宅的北墙头上,总会有个十七八岁的青年人在如醉似痴地偷听,他,就是李鸣盛。
    李鸣盛12岁学戏13岁开始登台,几年里也演了不少戏,如《定军山》、《龙凤呈祥》、《借东风》、《洪洋洞》、《打渔杀家》,甚至在《八蜡庙》里扮过褚彪,《连环套》里来过黄天霸,总而言之不论文的武的都唱。老生戏中有马派、余派、谭派,戏路子比较宽阔。可是若要较起真儿来,这些戏只是宗一些流派的路子,并非像余派的孟小冬,马派的王和霖,高派的李和曾等人那么专工。40年代初,李华亭协助杨宝森办起了宝华社,为了培养儿子,不久就把给杨宝森调嗓子的琴师李长清请到家中给鸣盛调嗓子、说戏。李长清是余叔岩的琴师李佩卿的崇拜者,所以对余派唱腔很有研究。杨宝森初为余派传人,后来才根据自身条件加以发展,但万变未离其宗,聘用熟悉余派的琴师为其调嗓也较合适(那时为杨宝森演出操琴的是杨宝忠,他除演出外很少到宝森家中,故此宝森调嗓只有靠李长清)。 李长清很喜欢鸣盛,又受李华亭的重托,所以说戏、调嗓十分上心。这个善于思索的中年人来到李家不久,便对鸣盛的发展提出了自己的看法。一次他对鸣盛说:“你现在演的戏数量不少,可就是太杂,今后要想站住脚,让观众认你,就得正儿八经的归派。”李先生的话不是没有道理,戏曲界有史以来就讲究流派。譬如同光十三绝的程长庚创立了老生的程派,与程同期的余三胜创立了老生的余派,张二奎创立了老生的奎派。后来不管生、旦、净、丑也都涌现出不少流派。一个流派的形成,就标致着一种独特风格的出现。由于观众胃口不同,各种风格,各个流派都会有一定的号召力。
    演了几年戏的李鸣盛不是对归派这个问题没有思考。他原本主要是宗余(叔岩)派。余派的唱腔特点是高亢、刚柔相济,立音好。可是自从自己倒仓变音以后,高音拨着吃力,学余就相当困难。这时候他一边养嗓子,一边经常到宝华社看戏。在看戏的过程中,他逐渐发现杨宝森原来也宗余,是因为嗓音条件缺乏高音,杨先生就扬长避短,根据自身条件,创出了一种新的风格。李鸣盛发觉自己与杨先生有许多共同之处,他决心以杨宝森为楷模,向已得到广大观众承认的杨派靠拢,发展自己。
    李长清由于专为杨宝森调嗓,因此深得杨派精髓,他逐渐把鸣盛原来所学所演过的戏,按杨宝森的路子一一归整。但这只是唱腔、念白,因为李长清毕竟不是演员出身。要学习身段、表演,李鸣盛就只有靠到剧场里去“偷戏”。
    “偷戏”,乍听起来这个词好像不太文雅,其实,这在戏班儿来说是司空见惯的事情。旧时候,艺人们投师学戏不是那么容易,其中有多种原因。如有些艺人相当保守,戏班里曾有“宁舍十块钱,不教一出戏”之说。艺人们唯恐教会了徒弟,饿死了师父,把徒弟教成了名,反倒砸了自己的饭碗。有的人则把艺术看得过于神秘,生怕徒弟领会能力差,弄不好会糟蹋了自己得来不易的玩意儿,败坏了师父的名声。再有就是一些成名的艺人,长年忙于舞台演出,又大都有吸鸦片烟的嗜好,根本没有精力带学生,也不愿教戏而影响自己台上的演出。迫于种种缘故,致使很多有事业心的青年人,不得不把看戏当成一种极为重要的学习机会,这就是所谓的“偷戏”。
    要说李鸣盛与杨宝森的关系还比较亲近,杨宝森成立宝华社主要依靠了鸣盛之父李华亭的鼎力相助,并由他出任社长,掌管着班子里的一切事务。虽然如此,李华亭也知道儿子喜爱杨先生的戏,他却不主张让鸣盛拜在杨宝森的门下当徒弟,这自有他的想法。一来,儿子如果拜了杨宝森,按着规矩,以后只能唱杨派戏,别的流派戏就不好再演,限制了自己的发展。二来,杨宝森体弱多病,又有抽大烟的毛病,哪有闲空给鸣盛说戏呢?真若拜他为师,也只是落个挂名徒弟而已。再者说,鸣盛看戏“偷戏”有着十分优越的条件,他可以不用买票,什么时候想看,什么时候去。不拜师,也照样能学戏。有“四大坤伶”之称的新艳秋,也没有拜程砚秋为师,就靠整天在戏园子里“偷戏”,不是照样成了著名的程派青衣吗!
    “偷戏”,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今天如果想“偷戏”,您可以带上照相机、录音机或者摄像机,把剧场里的演出实况拍下来,录下来。回到家里再反复听,反复看。几十年前可是没这些先进的玩意儿,“偷戏”就靠脑子死记硬背,背台词,背身段,背眼神和那一招一式。
    那时候杨宝森每个星期要演三、四场戏。每天演什么,李鸣盛不用看报,老爷子便早就告诉他了。每当杨先生上场之前,他就已悄悄找个位子坐下来。如果是客满,便站在座子后面看,有时一站就是几个钟头,他不觉得累,因为此时此刻他的脑子全集中在戏台上了。
    今天看了杨先生的全部《杨家将》。
    明天又看了杨先生的全部《伍子胥》。
    杨先生的《失街亭》、《空城计》、《斩马谡》他看得津津有味。
    可以这样说,只要杨宝森有戏,他是风雨无阻、场场必到,就是有个头疼脑热,他也硬挺着戏园子,不放过一次观摩的机会。
    杨先生在台上唱,李鸣盛在台下小声哼哼跟着唱。杨先生在台上念,李鸣盛在台下跟着学。杨先生在台上走身段,李鸣盛就在台下悄悄两手比划跟着模仿。戏完了,在回家的路上,他又把刚才在剧场看到的戏,再过一遍“电影”,把该学的东西,手舞足蹈地不断重复着。走在昏暗的胡同里,他不再害怕,心里想着戏,嘴里背着戏,浑身上下演着戏。一次,他就这样魔魔怔怔地背着戏,不留神一头撞在了道边的电线杆子上,虽未头破血流,却也险些破了相。猛醒之后,他没顾得疼痛,又接着边走边唱起了他的戏,直到回家后把看戏的情景带入梦乡。即便如此,睡梦中的他,还不时在学唱着那一出出杨派名剧。
    杨宝森的戏他看得烂熟烂熟,哪怕是有时演出某些小地方有些改动,他都瞧得出来。自己不厌其烦地又学又背,老师们再帮助他一点点纠正,这一出出杨派戏,也就渐渐拿下来了。 李华亭看到儿子对杨派着了迷,心中十分高兴,为了给儿子创造更好的学习条件,他又在打主意想办法。可巧在日本投降前夕,杨宝森想买房另择新居。李华亭见是个很好的机会,便主动提出把自己现在居住的南城麻线胡同住房的前院让给杨三爷。这样杨宝森就搬到了麻线胡同,杨家住前院,李家住后院落,各自开门,两家仅仅是一墙之隔。
    “一轮明月照窗前,愁人心中似箭穿……”
    杨先生的屋里又传同了他那悲凉、凄怆的唱腔。刚刚躺下的李鸣盛,又急急忙忙从被窝里爬出来,穿好衣服,站在杨家的墙外偷听。有时候嫌传出来的音量太小,他索性搬来梯子,爬上墙头,伏在上边聚精会神地学习。
    戏没完没了的看,唱儿没结没完的听,一次又一次的登陆台实践,这些得天独厚的条件和主观上坚忍不拔的刻苦努力,为李鸣盛在学习杨派艺术上打下了坚实的基础。他没有拜杨宝森为师,甚至没有经过这位杨派创始人的任何指教,然而他却成为一名众所公认的优秀杨派继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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