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少年十五二十时 (1-2)

孙菊仙
先祖母主持家政,日常生活倒也俭约,唯性喜热闹,每逢寿辰,必叫来一台滦州皮影戏,或是金麟班的大台宫戏(即杖头木偶戏),或是带小戏的八角鼓莲花落,在家演出,遍请亲友,一同观赏。遇到整寿之期,必由惠亭公担任"戏担调",邀请他的知好名伶、名票,租台,午局带灯(即昼夜两场),演唱大戏(当时称京剧为"大戏")。记得先祖母五十整寿那年,惠亭公特邀孙菊仙合演《断密涧》,两人嗓音都冲,几段对唱,你争我夺,各不相让,台下哄起雷鸣般的彩声。戏演完了,我好奇地到后台看目的地李密那张花脸是臬地"卸"下来,只听孙菊仙以响亮的大嗓,半开玩笑地向正在卸脸的惠亭公说:"惠亭!你今天要唱血来是怎么着?"惠亭公边用细纸净脸,一边也以宏亮的嗓音回答:"好货便宜至亲。亲家办寿,还不给点真格的?!"孙菊仙似乎负气地说:"你有多少真格的,今天都抖露出来,叫老哥哥见识见识!"惠亭公也不服气地说:"好!晚上再烦您一出,哥俩台上见!"孙菊仙说:"就那么办!白天西皮,晚上来出二黄的《二进宫》,我听你那句'保国家'上得去上不去!"(《二进宫》剧中徐延昭唱最后一句"保国家全仗你杨家父子兵"的"保国家",须用"嘎调",而花脸唱"嘎调"最难。)惠亭公说:"好嘞!按咱哥俩的调门,绷足了,非请'石头'不可("石头"是陈德霖的小名,当时的旦角赏中以陈德霖最吃高调门),谁辛苦一趟?"管事的在旁说道
:"德霖今晚有戏,撞上了。要不,就请子芳吧?"孙菊仙和惠亭公几乎同时说道:"子芳也行,我们同过台,抻练过。"于是,家你补了一张请帖,还由惠亭公陪着,同到陈子芳家中。陈子芳是当时旦角中最能吃高调门的,他听说与孙菊仙、梁惠亭合演《二进宫》,便兴高采烈地连声应允,驱车而至。当晚这出《二进宫》,珠联璧合,更比白天的《断密涧》听着过瘾,生、旦、净三人对啃,如同洪波细浪之中奇峰时涌,尺得我目瞠口张,直到最后一名"保国家",惠亭公唱得嘎然直上,真如鹤唳九霄,把孙菊仙激动得忘了是在,竟然以天津方音脱口说出:"惠亭!真有你的,我算服了!"台下哄然,戏进尾声,皆大欢喜。《二进宫》唱完,大轴是《安天会》,在李天王派将那一场,上几十位演员扮相瑰丽,脸谱绚美,更使我对京剧的奥秘,要做个探险者,一穷究竟。此后,我就找个机会,恳请惠亭公教我花脸的演唱。
说也奇怪,家父虽不惬意我的弃英语而学骈文,却很同意我在课余之暇学京剧。现在想来,不足为怪,因为家父自己就是个戏迷。惠亭公征得我父亲的同意,开蒙便教我《托兆碰碑》的杨七郎,次第教我《二进宫》的徐延昭、《草桥关》的姚期。我很笨拙,对于唱腔的"板眼"领会极钝,一句"娘娘待老臣恩如山",学了数十遍,总不够"板",只得耐着一付枯燥的心肠,硬着头皮习练。实则我所感到的枯燥,倒不是"板眼"难工,而是我天生的好动不好静,看了台上的马武、张飞、李逵、牛皋这些活跃的角色,对于铜锤工的姚期、徐延昭、杨七郎的表演,便觉得沉闷。年轻胆大,我就向惠亭公要求学习我喜爱的那些花脸角色。惠亭公笑着说:"好啊,你要学黄三爷啊("黄三"即是著名的架子花脸演员黄润甫)!可惜我不是这个工,请我的盟弟胡四爷教教你吧。"于是,惠亭公便带我去拜访胡子钧先生,从此我便向胡先生学习架子花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