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少年十五二十时 (1-4)

贾洪林

虽然大唱其戏,却不是天天粉墨登台,而是遍串九城票房,坐唱清音。那时,北京学京剧的票友极多,票房林立,每天对外公开营业的四志各具其一:南城有前门外的第一楼,东城有东安市场的德昌茶楼,西城有西单商场的民生茶社,北城有义溜胡同的通河轩。另外,纪合同道,组织私人票房的,九城都有。我常去基本票房,在小厂胡同,是"银库存王"特为他的儿子王瑞芝(却先为余叔岩调嗓,后为孟小冬、谭富贡手腔的著名琴师王瑞芝)学习胡琴而成立的。中坚名票是我的先生黄占他的盟弟程茂亭,还有他们的好友秦瑕庵、程月峰、邵午樵、傅久安等。我是晚辈,只唱些开场小戏或或零碎配角:但我胆大敢说,曾提议排些大戏,免得天天《武家坡》,日日《失空斩》。程、黄二位,居然采纳了我的意见,先过排了全部《一捧雪》,从"搜杯"一直演到"审头刺汤"、"雪杯圆",由程茂亭先生前演莫成、后演陆炳,最后由秦瑕庵演"雪杯圆"的莫怀古。茂亭先生精于侨汇派唱工,侨汇派唱工戏无一不能,念白戏则学贾洪林,口劲极好。还能学杨小楼。继《一捧雪》之后,又排演了《四进士》,从"双塔寺结拜"起一直唱到"三公堂",也是由程茂亭先生演宋士杰。这两出戏,清音桌来说,司鼓者至为重要,他必须在我头脑里有一个舞台,凭他的记忆,用锣鼓开出场序。唱者也必须精通锣鼓经,才能闻其声如见其人,与正规的舞台演出,丝毫不差。有时,著名演员清音坐唱,舛错时出,反而不及票友严谨。所以,内行尊重名票;懂戏的人并不小看清音桌。我们过排了两出大戏,其他票房,都很羡慕,前来参观者极多,使我们无形中得到鼓励和揄扬。尤其是胡子钧先生,在发豪兴,提议再排文武带打的大戏,于是,《长坂坡》、《定军山事阳平关》、《连营寨》、《战宛城》等陆续响排。胡先生的鼓打得干净利落,节奏清楚,不但使文场子如见舞台,就是大开打的场子,单的鼓箭指挥,大锣、小锣、铙钹、堂鼓应节而奏,打出有板有眼的锣鼓经,也能使听者舞台之上这时在打什么"套子"、什么"荡子"。在这几出戏里需人很多,我也参与其盛,唱过《长坂坡》的张飞,《定军山 》的夏侯渊,《阳平关》的徐晃,话白虽然不多,而"节骨眼"和锣鼓经必须烂熟于心,才能楔榫严合,不出纰漏。同时,我主唱的架子花脸戏如《取洛阳》、《下河东》、《红逼宫》、《庆阳图》等,也都是锣鼓繁多的戏。当时的清音票房有个传统公例,在你不参加演唱的戏里,你可以动动场面,协助伴奏。这当然是从小锣学起,再学大锣,进而还可以学司鼓。我因为贪于听戏,学场面的兴趣并不浓厚,但还是向子钧先生学过小锣,参加过场面伴奏,用以调剂枯从静听而活跃精神。后来,小厂票房因帮解散,我又和好友杨少泉兄,重级辛末社票房于什刹海大翔风胡同,并把小厂的名票前辈都请了过来。这时,黄占彭先生年事已高,大花脸的戏,都让给我唱,黄先生则兼唱小花脸,他最为得意的角色是给我配演《审七长亭》中的解差崔顺。在这一段时间里,我对于京剧的锣鼓、曲牌的内容和使用,不期然而然的默熟于心,并且对于各个名剧的精华场子,从静听而联想到舞台,再由舞台而印证默记,嚼蔗回甘,津津有味。如程茂亭先生与黄占彭先生合唱的《审头》、《开山府》,程先生与赵华五合唱的《清风亭》,程先生与李卿云合唱的《宝莲灯》等,这些戏里刻画人物思想感情的唱与念,精细得间不容发,看舞台上的演出,会补一股强烈的艺术把我牢牢拴住,令我屏息凝神地静观,不暇思索。然其艺术以至此,就没有给我深思的机会,但是在清间桌旁,静听而思,思而有行,这就给我提供了研究、分析的广阔余地。因此,我对于每出戏的结晶所在,逐渐,进而浮想联翩,对于完成这些名剧的编者和演员,产生了一种歆羡而探索学习的心理,如此揣摩,不期然而然地给我后来亲手编剧打下了一个探讨剧本结构的基础。这也正如同要开个店铺,再一次地积累了一些原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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