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少年十五二十时 (1-5)

 

我既然偏爱身段较多的架子花脸戏,当然不甘心只唱清音。如果说从一九二七年起我上舞台,那么一直到一九三五年,在上午写作,下午清唱那个时期里,粉墨登场的实践机会已愈来愈多。时期社会上办义务戏的人、唱搭桌戏的人,纷纷约请只要"脑门"、不要"戏份"的名票,或约请车笼自备、清茶不扰的票友,凑戏一台,大撒"红票"(以情面关系、辗转推销戏票),前台进账多,后台开销少,从中牟利,何尔不为?这些经纪先生,都有一本暗中的行情:哪位名票能抵哪位名伶,观众公认,心中有数。当时,他们把我翁麟声的行情,虽不能比拟于侯喜瑞,也能抵一位苏连汉。请苏连汉演出,至少要开"戏份"十元,而翁麟声演出,不但省了这笔支出,反而叫我自开"脑门"("脑门",即协助演员扮戏的一切开销),例赔十元。因此,约我演出者,月必数起,我也装聋作哑,有约必应。当时的北京观众对于花脸戏,重"架子"而不重"铜锤",最欢迎的流行剧目《连环套》、《法门寺》、《战宛城》、《阳平关》、《审七长亭》、《取洛阳》等,因此,我演出的戏码也不外此。但我是从兴趣出发,又非以艺谋生,总唱这些戏就觉得腻了,反倒愿意唱《群英会》的黄盖、《四进士》的顾睹、《开山府》的严嵩、《回荆州》、《黄鹤楼》的张飞、《穆柯寨》、《辕门斩子》的焦赞、《宝莲灯(打堂)》的秦灿等所谓配角的人物。由于我的这个特性,更开了约者之门,所以,北京的舞台,从前三门的第一舞台、开明戏院、中和园、华乐园,到东城的吉祥戏院、西城的哈尔飞戏院、长安戏院、新新戏院、北城的和声戏园,直到偏僻的隆福寺街的来福戏院、东四的东四戏场、阜城门大街的萃华轩,这些戏园中大大小小的台毯上,都曾留下过我的足迹,雪泥鸿爪,恍如春梦。 虽然已会在台上演戏,熟悉了一些表演技术,但是对于后台的扎扮化装,也必要学会一套技巧。我向惠亭公和胡子钧先生学戏时,就深深铭记着他们二位叮嘱我的话:"前台后台,都要吃透,甭叫人家说你是'羊毛'("羊毛"是内行嘲笑票友的讽刺语)"因此,恪遵师训,严格要求自己。我演花脸,第一步化妆,自然是勾脸。最早出台,是先请内行先生给我勾一半脸谱,然后我再摸拟勾画另一半,渐渐摸到,一年以后,也就完全掌握了画的技巧,自己勾脸了。我有个独癖特嗜的毛病,喜欢什么就要废寝忘食地研究它。自己学会了勾脸,对脸谱就在感兴趣,不惜重金一掷,搜集临摹,绘聚成册(关于我对脸谱的搜集与研究,另文详述)。勾脸以外,角色的扎扮,也需要演者本人与衣箱师傅密切合作。例如,我演扎"硬靠"的马武、焦赞、马谡以及"软靠"的黄盖等角色,虽然有二衣箱的师傅替我先扎"靠腿子"、再披"靠身"而他递过"小带"时,我必须懂得左手接哪一杨、右手接哪一根。至于"靠杆子"预先烘烤,也要花点"酒钱",事前通知。还有些必须自己动手的琐事,稍纵即逝,临场不及。例如,演《捉放曹》的曹操,"杀家"之后,就必须把"黑满"的旁髯,戗起一缕,以表示曹操杀人性起的紧张心理;演《开山府》的严嵩,在"打嵩"之前,就必须把"苍满"的两侧,蓬起两缕,同时把"汾阳盔"斜倾,迎着[乱锤]锣鼓出场,以表示严嵩在开山府中被常保童乱打一顿后的狼狈丑态;演《群英会》的黄盖,"假报军情"时的提灯上场,灯笼就在"后场桌"上,必须自己去拿,没人伺候;假若不懂个中规矩,空手上场,那么,得"倒好"的后果,应由演者负责;演《审七长亭》的李七,必须在顶着上场之前,自己用红、紫、白三色彩笔攥成一束,点画额上的"伤痕",以示血肉淋漓,同时还要顶着锣鼓,在"蓬头"上撒一把茅草,然后跳着"疙瘩步儿"出场,才能显示李七久羁狴犴的气氛。另外,我还有个自相矛盾的毛病;一方面是恪遵典范,一方面又爱自作聪明,别翻花样。例如,我演《闹江州》的李鬼,遵老例必要穿"拳衣"而扎"黑鸾带",但对于鬓边的粉红簪花,又觉旧例不美。我跑遍了花市大街,买了一枝新作的米黄色纱质大丽花,又请盔箱师傅将此花按上"别子",插在"棕帽"旁边,才能如愿以偿;又如,演《群英会》曹操,持书上场,例由后场桌预备一册小学生的课本,既薄且小,大减孟德威仪,我演这个角色,必定由家中找一本元明善本书,把卷而上。   



咚咚锵工作室制作 ddq@dongdongqiang.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