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少年十五二十时 (1-6)
有人看后,说我演得有威,恐怕就"威"在这个善本上了;有时我演《群英会》黄盖,又坚持必扎"黄靠",有一镒在吉祥戏院,我与关醉禅、王文源等合演此剧,我才勾完了脸,便问"黄靠"何在。当时,二衣箱的师傅抱歉似的对我说:"对不住您,忘了带了。"我少年气盛,立刻要质问承办人,二衣箱师傅笑颜相陪地说:"您不用着急,叫伙计取一趟吧。方便!方便!您给个车钱。"我知道有钱就行,当时给了一块钱,只这一金之力,不到十分钟,那身崭新的"黄靠"就如同魔术地从箱底里拿出来了,象这样"花钱买脸"(票友唱戏,美其名曰"耗财买脸",实则是一种阿Q式的自慰精神)的事,几乎每约必有。在这一个时期里,我每天辛苦写作得来的稿酬,竟有一大半用在唱戏的开销上。但这也是一个积累过程,使我对于后台的一切细节,深有所知,为以后编写剧本,打下一个能与演、共同排演的基础。
当我畅演于红氍毹上,酣歌于清音桌旁的同时,并没有因为酷嗜演剧而冲淡了我喜爱古典文学的兴趣;只是爱到演戏的影响,逐渐偏重于阅读浏览元明杂剧、明清传奇、"关、王、白、马"、"一人永占"、"西厢"五剧、笠翁十种,虽非尽得精华,也可以说是尝遍知味。我觉得祖国的戏曲艺术,在文学价值上,并不下于诗骚词赋、子史说部。银矿虽然词句稍逊,但其白描手法、组织艺术,有的是超越前人的。当时的文坛之上,衮衮诸贤,视京剧如草芥,对京剧不屑一提,甚至有人对于梅兰芳以男演旦,引为"国耻"。他们各走极端,一种是遗老遗少,虽爱看戏,却视京剧为下九流,是"伺侯大爷高兴的";一种是崇洋志士,执着于民族虚无主义,认为祖国一点艺术也没有,京剧更是"下里巴人",俗不可耐。我因疑而愤,心想:京剧并没有只唱"潘金莲",揭露了你们诸位先生的祖上秽事,何以如此憎之入骨?幸喜当时有一位谈剧名家凌霄汉阁主(原名徐凌霄),学通中外,文笔隽健,对于挖掘京剧的精华,致力极深,他曾《大公报》、《京报》创办戏剧周刊,维护京剧,不遗余力。我庆得知音,与他通讯投稿。例如,对于"清理舞台上的垃圾"的问题,我们曾出过专刊,建过刍议。后来,我们在音乐院戏曲研究所中相识,颇恨相见之晚。同时,我又结识了焦菊隐先生,菊隐先生长我两岁,他深通西剧,又嗜京剧,曾向著名昆曲家曹心泉先生和京剧著名演员冯蕙林先生学过小生。他曾以艺术与西剧相较,认为京剧的精华如明珠埋土,只等有志之士挖掘洗涤。受到他的启示、影响,我抱着"不跳黄河心不死"的态度,遍读莎士比亚、莫里哀等外国戏剧大师的名作,要是以京剧为鹄的,掂一掂它与西洋名剧的份量究竟相差多少。当然,从剧本上看,这些世界名著,彪炳千古,难与比拟的。然而,用客观的艺术价值来衡量,京剧却有我们中华民族很多很多的特点和长处。我想只要从编写剧本,到舞台演出,去鞠存精,经过一番整理工夫,使这些特长发扬光大,祖国的京剧未尝不能立身于世界戏剧之林。当时,我出于偏爱京剧的心理,遍诊它的盟友古人、洋人的脉息,再与京剧的脉息互相印证,以便为它治病,为它健身,为它壮气,为它争光,在这样一个较长的过程中,我遍读古本、西籍,无形中为我后来的编剧,打下了一个略通古今中外戏剧作品的基础,又等于为那座店铺,积累了一批原料。
但是,原料尽管一批一批地囤积,那座店铺却没有开业之心,因为直到此时,我还并没有编剧的企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