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一片冰心在玉壶(12-1)

    从《比翼舌》演出的得失,提供我一个经验--写悲剧评也要适量地穿插喜剧手法--恰巧此时,黄玉华也请我编剧,我正好试笔一番。
    黄玉华曾拜尚小云为师,素质聪明,艺有根底。她能以尚派名剧《汉明妃》屡告客满,还拍过《花田错》、《红线盗盒》等影片,在当时挑班的女演员中,算得一路诸侯。她的母亲黄竹君,精明干练,待人处世,非常热诚,为她组班,煞费苦心。我的学生储金鹏,就在她的剧团里演小生,经金鹏屡次介绍,情不可却,在旅行演出的间隙中,我给黄玉华写了一出《玉壶冰》。
    《玉壶冰》的故事本来不太复杂,我鉴于《比翼舌》之曲高和寡,唯恐步其后尘,只得在情节上重新结构,意非斗榫连坏,卖弄巧思;旨在增益机趣,引人入胜。但我仍然掌握了剧中的主题,要在这个故事中,从一对牺牲于旧礼教之下的男女主人公的遭遇,反映出鱼肉乡里的恶豪劣绅,如何地凭财纵欲、草管人命;穷苦孤伶的弱女子,如何大胆地摆脱了恶父的图财卖婚,如何在女寨主的威胁下委曲求全,如何为拯救自己的未婚夫冒刃而死;迂阔酸腐的书呆子,如何信守旧礼教而冷对知心的鸳侣,如何迷惘于程朱道学而送死于索命的虎穴,阴毒卑鄙的社会渣滓,如何地逢迎他的衣食父母,翻云覆雨地施展鬼域技俩,拆散了一对青年爱侣的婚姻,断送了无辜的两家老幼性命。用比较浓重的笔墨,暴露封建社会的阴暗角落,揭穿礼教道学的残酷遗毒。我把这些想法,都组织在比较曲 折的情节之中。定名为《玉壶冰》,并不是歌颂女主人公蒋秋云和男主人公崔澥的清白高雅,而是从侧面反映他们服贴于封建礼教道学的网罟之中,遭遇到象冰一样的冷酷无情的制裁。
    黄玉华的母亲黄竹君,交往频广,座上客也有些饱学之士,他们看到我的剧本,都一致推崇"有戏",促进了黄玉华急于排戏的信心,敦请我来导演。可喜的是,她家对于同业,热情资助,时有所闻,人选定后,大家都争先恐后地准时排戏。由黄玉华自演蒋秋云,储金鹏演崔澥,苏维明演恶绅陈彦,贾多才演女寨主赛无盐,李金泉演赛无盐的乳娘顾四娘,王盛如演蒋秋云的恶父蒋安明,朱金 琴演崔澥的老父崔敬,李盛芳演蔑片马绝义,周益瑞演豪奴马绝尘。只用了半个月的时间,戏已排好,首演定于长安戏院,预售即告满堂。
    首演之日,我照例在后台"把场"复杂曲折的情节层层进展,果然抓住了观众。有几场戏,效果极好。如:蒋秋云发觉她的父亲蒋安明为了偿还赌债酒债,悍然撕毁崔家的婚约,把她转卖与陈彦为妾,秋云旁敲侧击地诱出了实情,矢志反抗。蒋安明动以富贵,把陈彦迎娶的凤冠霞帔,自己穿戴起来以诱惑女儿。蒋秋云既卑恶父之无耻,复愤陈彦之利诱,借水行舟,佯做欢喜,将恶父灌醉,给他搭上了新娘的盖头,自己掩门而逃。陈彦花轿来娶,恶奴发现"新娘"竟是醉鬼蒋安明,为了倾轧谄上骄下的蔑片马绝义,明知故犯地把蒋安明抬入洞房,闹了一场丑剧。这一场情节上的机趣,颇得些廉价的彩声,浅薄轻佻,无善可陈;而后台演员都为这场戏的效果所征服,异口同声地赞为"好戏"。虽然溢美之词喧于耳际,但是并没有坚定我预卜成功的念头。
    倒是"洞房冷遇"一场,借鉴晋剧《少华山》"烤火"的技巧,重新加以组织,以"火盆"象征青春男女的火热爱情,通过蒋秋云、崔澥的"独烤"、"睡烤"、"招烤""避烤""挤烤""窃烤""愤烤""夺烤"等等动作,表现热情如火的蒋秋云痴心希望未婚夫崔澥能够理解她的心情,在患难相共中结为交颈鸳鸯;而迷惑于礼教道学的崔澥,只从父子之伦,朋友之义衡量婚姻的突变,把未婚妻蒋秋云那火一般的诚挚之爱,视若无睹,冷冷相对,在表演的进行中,展现了两个主要人物心情上的矛盾,性格上的矛盾,思想上的矛盾,认识上的矛盾。这些矛盾,都用身段动作、面部表情穿插在大段[南郴子]之内,通过唱、做、表,叩开观众的心扉。观众似轻松而又紧张地欣赏这一场戏,虽然时泛笑声,而笑声过 后,即归阒寂。演到矛盾高潮,全场气氛忽如"八月钱塘碧浪飞","排云驭电轰如雷"。我伫立在后台下场门内,屏声静气地看完了这场戏,成功之苗,始茁于心田之上。
    这场戏是这样演的:
    剧情是前七场的一个结穴,也就是全剧中的"猪肚"部分。崔澥和他的父亲崔敬到陈彦家里借贷,准备迎娶蒋秋云,陈彦慷慨解囊,资助妆奁。恰巧陈彦的父亲陈宏(也是崔敬的盟兄)岁暮进香,被劫于孤鸾山,女寨主赛无盐索银五百两,赎取陈宏。陈彦的蔑片马绝义,知崔澥之未婚妻即陈彦夙涎之蒋秋云,设计命崔澥押银赴孤鸾山赎取陈宏,乘机利诱蒋安明卖女于陈彦。崔澥入山,赛无 盐欲以身许,崔澥不从;恰巧此时,蒋秋云巧赚恶父而仓惶逃至孤鸾山下,又为赛无盐所劫,询知为崔澥的未婚妻,一意成全,辟洞房为之成礼。崔澥初闻蒋秋云而甚喜,继闻秋云已被卖于陈彦,在礼教道学的束缚下,展开了剧烈的思想斗争,既惧老父身在陈府而受害,赔不孝之名;复念夺陈彦之爱而负其资助深情,蒙不义之消;虽然面对热情如火的未婚妻,他却冷漠相待,白眼相加,结果是鸳侣成虚活,鹊桥涌笑潮。
    这一场的做、表、身段,我在写剧本时作了比较细致的安排,可以说一蹴而就,一演而红。我感觉到这一场戏确是奠定了全剧成功的基础。下面展开的新矛盾,悬念又多,更能征服观众。果然,一直演到最后一场,陈彦残杀崔敬、蒋安明,崔澥以死殉父;蒋秋云刎颈明志;赛无盐刀劈陈彦;顾四娘剑刺马绝义,完成了一个喜剧性的悲剧,观众始终是屏息静听,戏终而不忍离去,总结性地报 以诚挚的掌声。
    黄玉华的母亲为了酬谢我导演之劳,票价"加钱"一角,归我所得。第一场满堂,"加钱"百元有余。第二场仍定于长安戏院,预售依然踊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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