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一片冰心在玉壶(12-2)

     恰巧这时,孟小冬请万子和组班,在西来顺宴请各报刊记者和剧评家。小冬请我也是为了给她编写新剧。我虽口头应诺,却认为余派传人应当精拓兰亭,赔范后学,楷模奠定,才能别出心裁。而小冬壮志赫赫,侈谈她青年时期曾排过多少新剧,在汉口时,居然渡过《宣统招亲》,她颇想以余派风格创两出别致的剧目,即便是老戏重排,也愿一试。我为她的热诚所感,灵感式地想到谭鑫培当年 曾读过《马鞍山》,只是"摔琴"一折,何不增写"钟子期听琴",缀为全剧,改名《高山流水》。我把这个想法说出来,小冬兴奋地说:"我曾学过《马鞍山》,记忆犹新,请前辈再给熟一熟,事半功倍。前面加上'听琴',场子也不会大多,我还是能够演好的。"万子和以助人为乐之怀,大效边鼓。我们正说得投机,隔桌的几位记者似乎是大发雷霆地拍起桌子来,一个个怒形于色,慷慨陈词。我们打断话头,倾听所以,原来是当时一位颇有名气的剧评家刘步堂因房东胁迫,突患脑溢血而亡。刘步堂毕业于北京大学,与当时另一位剧评家徐凌霄(凌霄汉阁主)同班,生平嗜剧,不治生产,笔墨耕耘,卖文为生,与昆曲名家韩世昌等相友善,笔健文华,学博识卓,评骘剧目,揄扬演员,语多中肯。时正赁居于西城丰盛胡同,因为手中拮据,两三个月付不了房租,房东便把他的住室别赁于某商囤货,逼迫他立即腾房,一时未得居停,延宕了时间。恰巧这天,房东与茶商纠众而至,把他仅有的生活家具乱抛于道,赶出他与老妻稚子,踯躅街头。他既愤鬼蜮社会之咄咄逼人,复感文人末路之凄凉难诉,悲愤交集,怒盛血冲,痰蹶而死,暴尸通衢,含冤待殓。消息传来,各报记者气念填膺,纷纷电台报刊,立即发出消息,抨击房东、茶商的迫害行为,同时也提出刘步堂遗下的孤孀稚子何以为生的问题。有人提议解囊相助,而在座的笔墨之士,也只是勉获温饱而已,有心无力。我与步堂曾有一面之雅,面对他如此下场,既念逝者,行自念也;便出于义愤地当众提出:把黄玉华第二场演出《玉壶冰》的"加钱",全部助与步堂家属,可能得百元左右。万子和、孟小冬颇义此举。当时在座的《天风报》主笔沙大风凑趣说:"偶虹此举,真不愧是玉壶冰了!"不意这句凑趣的戏言,触动了在座的剧评家景孤血,他红着脖子说:"偶虹有玉壶冰,我们没有;他能以百元相助,我们百元何来?都和刘步堂是朋友,岂不落一个此厚彼薄!我看,偶虹收回成命,还是大家共襄其事!"既然提出"共襄其事",很容易就想到办"搭桌戏",于是纷纷研究戏码,遴选演员。大家正说得热闹,万子和笑眯眯地向大家拱手插言;"我有个主意,不加诸位意下如何?我想诸位长年 为演员宣传揄扬,也听了不少他们演唱的节目,再请他们 合作义演,筹款绝无问题,可是有些不新鲜了。诸位也都能 唱两口儿,何不诸位凑一场戏,把戏票销与演员,易位而试,凑个热闹。我想票价卖一块二,前三十排和包厢都分销与演员,临时再卖点散票,除去前后台一切开销,至少也能剩个三四百元。这个数目,赠补刘先生的家属,虽不 能安度春秋,差可解燃眉之急。"大家听了,不免兴奋与谦逊的心情交错地喧议起来,其意若有憾焉,其心乃深喜之。倒是沙大风快人快语,首先表态,愿演《群英会》的鲁肃。《群英会》三个字,似乎很适应这一天的场面,孟小冬也托掌称善。经过几番磋商,拟定沙大风(《天风报》主笔)演鲁肃,吴幻荪(编剧家)演前部孔明,吴宗祜(《三六九画刊》编辑)演《借东风》的孔明,张珏生(《新北平报》记者)演前部周瑜,白浩如(《现代日报》记者)演后部周瑜,景孤血(《新民报》编辑)演前部蒋干,徐春羽则(小说作者)演后部蒋干,陈重光(《新民报》记者)演曹操,徐鸿昌(《立言画刊》记者)演赵云,我演黄盖。剧场定于长安戏院,由万子和主办,将高价的戏票,销与在平的各位名演员。
    演出之夕,孟小冬、马连良、程砚秋、金少山、李少春、叶盛章、叶盛兰、叶盛长、李世芳、毛世来、吴素秋、童芷苓、言慧珠、黄玉华、宋德珠等均携眷往观,他们都坐在包厢里,谈笑风生地注视台上。当然,这一台的非正式演员,瑕瑜互见,在所难免,而终场皆大欢喜,等于开了一次联欢晚会。事后,我遇到金少山,少山说: "戏者戏也,游戏之戏。诸位游戏游戏,有何不可!"
    演出结果,后台净余四百余元,全部付与刘步堂家属。我仍践前言,在第二场《玉壶冰》演后,把所得的"加钱"一百零四元,悄悄地送与步堂老妻手里,她感激地给我碰了一个头,使我惶作不安者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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