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知音喜遇知音在(13-2)
这一时期,他的弟子吴松岩(吴钰璋之父)每晚十时左右到他家里学艺。我总看到松岩小心翼翼地拿着蝇帚,轻拂驱蚊,一直站到夜半一时左右,吊嗓子的琴师赵桂元
来了,他才给金少山请个安,说声:"师傅,我走了。"少山声也不哼地点了点头。我问少山:"为什么琴师来了,他倒走了?您吊嗓子,不是正好叫他'薰薰'!"少山说:"这倒不是我艺不轻传。我的腔儿,时常变化,今天这样唱,明天就许那样唱,徒弟们听了,摸不着诀窍反而误事;莫如叫他们听我在台上唱的,那才标准。"我乘机问他如何变化唱腔,少山说道:"可怪咧!您瞧我在抽烟儿,脑筋里可没闲着。您再瞧我养的这些鸟儿,--蓝靛、红靛、红子,也并不是单为嗜好,我常从鸟儿哨的音儿里悟出许多道理。我唱《锁五龙》那段'见罗成不由我牙咬坏'的翻高儿唱,就是从红子的'滴滴水儿'的几个高音悟到的。我念白声轻气平,也是从蓝靛的'小盘'悟到的。您再瞧我院子里养的那些花花草草,也不是我婆婆妈妈地爱这些东西,而是从花草的颜色姿态里找份相。我演《忠孝全》王振的一红到底,就是从云南的红茶花想到的;我演《草桥关》的姚期,白满白蟒,越素越不嫌素,也是从玉兰悟到的……"他一连串说了十几个人物的扮相,都是取相于花而加以丰富的。
我又问他:"为什么徒弟进门,直挺挺地站了三四个钟头,不叫他们坐下歇歇?"少山含笑说:"您会不懂得咱们梨园行的规矩?这是老先生传下来的,大有道理!"道理何在,他解释说:"师傅家里常有亲友闲谈,徒弟们耳馋,贪听则心已不专,耽误学艺,必须给他们一点营生,叫他们不能分神。所以唱武旦花旦的徒弟,一进师傅门,就得绑上跷。唱文武丑的徒弟,一进师傅门,就得耗矮子。咱们唱花脸的徒弟,一进师傅门,就得直溜溜地站桩,耗腰耗腿,天热了拿把蝇帚轰苍蝇蚊子,天冷了拿对双刀耍刀花,为的是耗膀子。花脸的工架,全在腰上、膀子上、脖子上,这三处的功夫不到家,上台走脚步、使身段,不是端肩膀儿,就是软腰眼儿,才难看呢!唱戏的,不把功夫化在日常生活里,禁不住磕碰,就得露馅儿。您看那些好花旦,好武旦,绑上跷,就象长上去的一样!您的学生宋德珠,不就是这样的好功夫?好文丑,好武丑,走起矮子,前不拱膝,后不露臀,就象天生的三寸丁一样!这都是他们的师傅平时严格训练出来的呀!"
这时,琴师赵桂元看了看手表,取出胡琴,定了定弦。少山从抽屉里取出一块檀木板,架在手上,缓步踱着,说:"明儿个是《长亭》,咱们绷两句。"他只吊了两三段唱,放下饭,呷了口茶,似有感慨地说:"戏台上的玩艺儿,哪一样不是功夫!您听杨老板(杨小楼)的白日,张嘴就'响证';余三爷(余叔岩)的唱工,不论多少段,都是'流水音',就仿佛家常说话一样;这都是把功夫化入生活里了。"赵桂元又响起了琴声,少山却说:"今儿个说得高兴,我还想和翁先生聊聊。算了,收了吧。"赵桂元收起胡琴,道巡而去,少山说声:"不送。"眼光迅速地扫向烟盘子旁边放着的《钟馗传》剧本,接着说:"我当年学这出《嫁妹》可不容易,我们老爷子(金秀山)请师爷爷何九先生传授这出,师爷爷点了头,可不给我开曲子,先叫我学一出《斩五毒》,这也是一出'判儿戏'("判几"即指钟馗),净是身段,不张嘴。师爷爷每年五月初一到初五,准演五天开场。钟馗就是《嫁妹》的扮相,手里可拿着剑,分斩五毒。五毒不穿
'形儿'(即鸟兽套子),由武行分扮小妖,勾五毒脸谱,也分五行,蜈蚣归武花,蝎虎子归武生,蛇精归武旦,蝎子归武丑,蛤蟆归筋斗。钟馗每斩一毒,身段剑法各不相同。只用[走马锣鼓〕加〔抽头〕,没有一句曲子。师爷爷先教我这出《斩五毒》,为的是叫我把'扎膀子'的功夫练磁实了。""扎膀子"是花脸行中的一个特殊的扮相,膀子要扎,胸脯要楦,屁股要垫,浑身上下都变了形,抬手动脚,另走一门。少山深有所感地说:"不只没功夫不行,功夫不化在生活里也不行。学会这出《斩五毒》,再学《嫁妹》,身上化了,才能顾得上嘴里的曲子。那年月,听《嫁妹》不但要看身段,还要听你唱的曲子是不是
满宫满调,北曲正音。另外,还要看你的神气、做派。据师爷爷说。他当年也是先学了《斩五毒》,才学的《嫁妹》。所以现在还留传下何师爷一张照片:钟馗的扮相,一手握剑,一脚登椅。一般人都说这是《嫁妹》的剧照,其实《嫁妹》的钟馗根本不挎剑,怎能有亮剑的势子?当然不是《嫁妹》。师爷爷晚年已不再演此戏,我学了,只是练功,从未演过;绝迹已久,难怪没人认识这出戏是《斩五毒》了!"说着,他在箱子里翻找一些像片,从中取出两张来。一幅是钟馗握剑登椅的《斩五毒》,另一幅是五鬼一馗的《嫁妹》合影。他说,这张《嫁妹》是何九先生中年照的,眼睛上不戴核桃壳子,凭气功就能努出眼珠子来,多么威武!五鬼只识其二,扮大鬼的是扫边花脸郝大个儿,驴夫鬼是当时的第一武丑麻德子。少山兴高彩烈地谈起没完,原来他自从看了《钟馗传》的剧本,兴趣即倾注于钟馗,不但找出了这一箱子剧照,还到古玩铺、旧货店选买有关钟馗的磁玩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