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知音喜遇知音在(13-3)

    金少山的性格,既不象憨厚鲁莽的李逵,也不象狡诈多疑的曹操,说他象张飞而放荡过之,说他象牛皋而刚正不及,他似乎以敝屣人生的态度,游戏人间。他对待朋友,有时是一诺千金,有时又是说了不算;从心里尊敬的人,执礼唯恐不恭;从眼里看不起的人,则交谈不顾失言,倒有些象戏台上的焦赞。华乐戏院毁火重建,开幕的第一天特请李少春改组后的"起社"露演《定军山》,侯喜瑞饰演夏侯渊,前面有李少春的《跳加官》,侯喜瑞的 《跳财神》。少山约我同看,座位早满,经理万子和特在下场门搬来三把椅子,我们列坐而观。后面拥挤的人群里,有人高呼:"三弟!"少山似乎没有听见那人又高声呼叫:"少山三弟!"我们同时回头看去,原来是老资格的剧评家汪君挤在人群里,意欲分坐一席。汪君在日人辻听花主编的《顺天时报》时代就写戏评。自诩为听过谭鑫培、陈德霖、金秀山、黄润甫的老前辈,所以他称少山为"三弟",以示亲近。谁想少山看过他的戏评文章,认为都无是处。此时,汪君想在众目瞪纷之下,少山给他个面子,定会分椅敬之。哪知少山唯唯两声,回了句"汪先生啊",又掉过头来看《跳财神》。万子和抽身欲让,少山反而一手按住,低声说:"甭理他,没墨水,竟拍老腔儿!"子和与我,相视一笑。
    由于金少山对汪君的态度,触及我思想上的波动。我想,汪君的剧评,虽因兜揽戏曲广告得载于各报,人云亦云,老生常谈,究竟他还是个懂戏能写的文人。文人在演员的心目中落到如此下场,不能不使我反躬自省,何况我结交的又是红极一时、天之骄子的金少山。从此,我注意少山的言行,是否以国士待我。从小节上,他的话都是兑现的。我每次到他家里,墙上总是悬挂着一两张新买的钟馗画页,名作也有,行货也有,甚至木刻的朱砂判儿,也不加选择地囊括而收。桌上也陈列着新买的钟馗瓷玩,上自造咸五彩,下至石湾开片。姿态高古,所费不赀。有一次,刘宗杨的父亲刘砚芳先我而来--刘砚芳是杨小楼的女婿。我的六舅父与杨小楼是老朋友、我的表兄又与砚芳交好,我在青年时代,曾陪侍舅父到苕帚胡同杨;也与表兄一道到过茶食胡同刘家,对于杨小楼先生的名剧,我不但看过许多,而且在闲谈之中,还听到杨先生讲过一些表演经验--此时见到砚芳,如温旧梦,絮话不已。谈到杨先生的绝艺,少山也想起他在上海与杨先生同台演出时的花絮,时有补充。我不经意地说:"可惜杨老板没了,杨派的东西都在宗杨身上(刘家杨为杨小楼外孙,亲得真传),有机会,您和宗杨来一场《连环套》"。我觉得此言未尝失慎,哪料金、刘二公听到此处,始而瞠目相对,继而遑顾左右而言他。我看出这里面大有文章,解铃还需系铃人,便忙指着桌子上陈列的钟馗瓷玩说:"您买的这些钟馗资料,我看还是石湾的有神气。"少山提到话头,把腿一拍说:"还有好的哪!可惜没买成!今天我起了个早儿,在海王村看见一只五彩的'钟馗嫁妹'烟壶,画得真细,色头也好,款识康熙,索价五百。我还了三百,问不动,一直添到四百,还不卖。非四百八不可,这还是看我金少山的面子。可气又复可惜,叫人好不扫兴!"砚劳听了,也似乎捉住话头,便详细地问了烟壶的尺寸,画片的构图,瓷质的身份,五彩的色气,默然不语,移时即去。过了一天,我到少山家里,砚芳又是先我而来,寒暄之后,砚芳从怀里掏出一个绸子袱儿,打开了里面的几层绵纸,露出一只五彩绚丽的"钟馗嫁妹"烟壶,送到少山面前:"三哥,您看这只怎样?"少山把玩久之,顿时喜形于色;"哎呀!海王村那只就是这个形儿,可又比不上这只的色头好、瓷质高!翁先生,您看!"我接过来一看,壶高六寸,扁圆琵琶形,在洁白如玉的质地上,呈现出几条彩云,云头是两鬼提灯前驱,后面两鬼,一擎破伞,一棒宝瓶,左右两鬼,一担琴剑书籍,一挽赛驴执策,中间簇拥着一只白耳尖的乌黑驴儿,上面乘坐着朱袍判帽、簪花撒扇的钟馗,再后面是一鬼推车,车落帷而不露钟妹,工笔重彩,绚丽之中,格调高雅。翻过来再看款识,确是康熙。我郑重地把烟壶交与少山,少山抚摸展玩,爱不释手。这时,砚芳才微笑着说:"三哥,看您没花四百八买那一只,那只是假的!这才是真的哪!"少山愕然,问其所以。砚芳说道。"这只康熙五彩'钟馗嫁妹'壶,是麻花胡同继家老三爷在道光年得自上赏的,传到少继三爷,已然三辈了。光绪末年,老爷(爷字重读,指杨小楼)在继家唱堂会,少继三爷烦老爷演了《晋阳宫》《八大锤》双出,过意不去,把这只壶送与老爷。老爷去世那天,我本想把它殉葬'老太太(指杨小楼妻)告诉我,老爷生前特意提到这只烟壶,给砚劳留着,做为'念心儿'(即纪念品)。我总怕磕了碰了,从不带出来。我前天听您说起海王村那只四百八,心想定是仿作儿--假的。您既然为排《钟馗传》而我这只壶儿,宝剑送与烈士,正应归您!"少山肃然,站起身来,高高抱拳,连称"多谢",转而向我说。"好兆头!《钟馗传》贴出来准得红!想什么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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