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知音喜遇知音在(13-4)
不只从这些细节上,看出金少山排《钟馗传》的诚意,就是在我们研究剧本的过程中,也能深深地体会到他忠于艺术的匠心。第一个问题是钟馗的脸谱。在这出戏里,钟馗因改变容貌而变形,脸谱就不能始终如一地用《嫁妹》的谱式。"五鬼闹判"以前。钟馗不扎膀子,不楦胸脯,不垫屁股,伟岸端正,文皮武骨,还要带些书卷气。"五鬼闹判"以后,钟馗因患疟疾而变形,才能扎膀子、楦胸脯、垫屁股,脸谱更当随之而异。前后连贯演来,必须在剧本中垫写两场,为改画脸谱而准备时间,但是又要顾及剧情,不能瘟散。少山很有把握地说:"脸谱,我早想好了,有两场垫头,足够我赶场的工夫。"他说:"'五鬼闹判'以前,我用干红揉脸,画细眼窝,细眉子,窄鼻窝。'五鬼闹判'以后,在干红上画白填黑,勾出耸纹,再用油红填实了脑门儿,不就是《嫁妹》的谱式吗?"我非常赞许他那敏捷的艺术构思,他却哈哈大笑说:"这不是能耐!这是我赶场赶出来的见识。在上海的时候,有一天陪庆奎大哥唱《斩子》,我进门晚了,场上为我垫了个杨宗保的小吊场,同行都围着我。看我怎么'赶脸儿',我先勒头,穿胖袄,换彩裤,蹬靴子,接着就扎靠,挎刀,戴扎巾盔,挂髯口,尽管'马力'("马力"即决的意思);场上已起[快发点]急急风〕,该焦赞'站门儿'了。管事的说:'难道你这个焦赞净脸上场?'我声也不响,叫跟包的拿过烟子(画脸谱用的黑色锅烟子)来,抓了一把,往脸上一揉,把眼窝、眉子、鼻窝的部位重重地抹了几下,迎着锣鼓,上场'站门',台底下还给我来个碰头好儿。等到把太君搀上来,(四击头)掩门,学念'不肖'都交待过去,六郎、太君对唱,没焦赞的事了,我才掉过头去。跟包的给我举着镜子,我用白笔黑笔在擦黑的脸上把焦赞的谱式勾画整齐,找个节骨眼儿,不搅老生老旦,才掉过脸来,台底下看我变了相儿,又给我喊了个好儿。您想,《斩子》的老生老旦对唱不过几分钟,我就把焦赞的脸儿画齐了,何况在后场改画钟馗,时间那就更款式了。"第二个是扮相问题。《嫁妹》均宗老例,无庸置议。"五鬼闹判"以前,我在写剧本时已然设计钟馗为红脸,黑满,内衬软青褶子,外穿宝蓝褶子,戴素蓝学士巾。这个想法,我曾与当时擅画钟馗的首席人物画家徐燕荪交换过意见--那是在各报刊登载了我为金少山编写《钟馗传》的消息以后,有一天在长安戏院看戏,遇到了徐燕荪,他热诚地期待这出戏早早演出,并且非常关心前半部钟馗的扮相。我谈出了设计刍议,他很同意红脸蓝衫,这样既表现了钟馗的性格,又突出了襕衫士子的身份,只是对于蓝色的学士巾,认为略高了些,但他也不赞
同金少山的斗大头颅循例地戴一顶高方巾。我将这个问题 说与少山,他认为这也不难解决,他说:"上海有个专做新盔头的徐大个,心灵手巧,等我打个电报把他请来,这顶巾子怎样出新,他有办法。同时叫他还给我制一顶镶纱的倒缨盔,'妹妹'头场戴,免得沉重;再制一顶判儿帽,'嫁妹'后场戴,换换形式。"第三个是剧本问题。少山看了全剧,提出一个要求,一个疑问。要求是,加上钟馗的母亲,请李多奎担任,可以在"别家"那场对唱两段;"五鬼闹判"以后再加写一场"钟母望子",请多爷唱段"二黄导、碰、原",为钟馗改脸垫场。他的要求,很有见地,我完全同意。疑问是:钟馗碰死后,有一场见阎王,阎王为花脸扮演,二花同场,有些象《铡判官》,不新鲜了。我给他解疑说:"这出戏的阎王,是按丑角写的,"丑扮阎王,还得能唱几句,准备请马富禄马三爷担任。"少山听了似乎出于意外,连挑大指说:"还是翁先生!亏您想得出!丑扮阎王,马三爷演,不但新鲜,而且有'菜'(即有俏头的意思)!"继而他又皱着眉说:"丑扮阎王,恐怕人家说咱们造魔吧?"我又解释道;"有根有据。梆子的《胡迪骂阎》,传统就是丑扮阎王,可是归花脸演。早年元元红唱胡迪,冯黑灯配演阎王。近年果子红唱胡迪。狮子黑配演阎王。扮相都是勾半截水白脸,笑眼笑眉,不挂髯口,在嘴巴上画出向上翘起的小胡子,白蓬头,倒戴乌纱帽,穿妃色女蟒,肩头斜背玉带,拿牙笏,光脚穿靴子。最后胡迪把他骂急了,跺三脚,抬腿扔靴,露出赤脚,扛靴单腿走碾步,诙谐可笑,为全剧生色不少。我想,马三爷来这个活儿,有像儿能使,有嗓儿能唱,使观众换换胃口。就伯马三爷不走这个路子,因为我是外行啊。"少山笑着说:"您又客气。您是外行?谁是内行?当年我们老爷子(金秀山)是翠峰庵票友出身,能说他老人家是外行吗?咱们这行,向理不向人,只要您说得对,不用说马三爷,我金三爷也得听您的!"于是我从马富禄的丑阎王派起,派定了全剧的角色。李多奎演钟母,姜妙香演杜平,马富禄演阎王,张蝶芬演钟妹,札金奎演老和尚,杨春龙滨大鬼,高德仲演驴夫鬼。这天恰巧孙焕如在座,金少山命孙焕如记下来,并通知管事韩鑫福(韩二刁之子)、李德奎(娄振奎、于金奎之师)约期撒"单头"(即各配角的"单词"),写提纲,"准备排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