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知音喜遇知音在(13-5)
我把《钟馗传》剧本带回,增写了钟母这个人物,改写了两三场戏,下笔如出夙构。欣快之余,想到少山极欲排演的热情,促使我拿出四十元钱,封了个红纸包,到永康胡同某某某家,借苞苴打通关节,办理《钟馗传》新剧的准演证。钱能通神。行之效矣!不到三天,准演证送到我手,我连同改好的剧本,交与少山。少山如饥似渴地看了一
遍,在满意于剧本改写的心情中,也透露出满意于自己建议均自得之色。孙焕如却拿着准演证凝视许久,若有所思。当少山还要和我商量其它问题时,孙焕如插言说:"三爷,
翁先生把这出戏的准演证都办下来了。"少山下意识地说了句:"够朋友!"还是看着剧本。焕如说。"可是翁先生垫了钱啦!"我连忙插手称否,少山这才放下剧本,一本正经地说:"这年头,愈是公事愈得花钱。您甭客气,哪有编戏还带垫钱的?"焕如也说:"您垫了几十?明天华乐'卡子'上给您出一笔"我坚决缄口不谈,少山爽
快地说:"不谈这个了。我和翁先生还商量别的事。"说着,向焕如眨了眨眼睛,焕如释然颔首。
这一天,他又提到末场的技巧问题,他说:末场杜平等封为五路财神,钟馗祝贺,是个'团场'的吉祥扣子,我得有点绝的,才能压得住。"我指着剧本说:"剧本上安排了满台灯彩,五个财神车子,钟馗耍牙芴,天井子里下蝠儿。"他说:"这都好。不过,我在这场里,牙芴不能耍得太多,一来压不过前场的'嫁妹',二来末场也不宜太絮烦。我想灯彩要分青、黄、赤、白、黑五色,代表五路财神车子,要做得显花火爆,什么珊瑚、翡翠、金银、珠宝,要应有尽有。推车的童儿,不要按老路子戴回回帽,要做五顶'金角翅'加小额子,五副小号的财神脸儿,上场先走'四合如意'加'十字靠',引上五路财神,登高台,唱上板[点绛唇],借用"财源辐辏'的路子。我上来,舞几招牙芴,来个'朝天镫,要下好儿来就齐了。可是还不能完,我要做个彩牙芴,牙芴是空的,里面装上绷簧,藏着五根钢丝,每根上有一只朱红蝠儿。我搬完'朝天镫',场面换高调门的'奉锣",起快[抽头],我走'四门斗',翻一个身,按一下绷簧,出一个幅儿;再翻一个身,按一下绷簧,再出一个蝠儿;'四门斗'四个犄角四翻身,出四个幅儿。最后〔四击头],当中一亮,按绷簧,出最大的那个蝠儿,钢丝颤着,蝠儿动着,趁势开大〔撕边〕,我耍动出齐了蝠儿的牙芴,叫台底下看着是满台飞蝠儿,趁这个当口儿,检场师傅卖一把'过桥''月亮门'的火彩儿,我在火彩中登上椅子,高举牙芴,把最大的那只蝠儿单出头地亮出来,不用天井子里再下蝠儿,保证能看出蝠自天来。您说成吗?"他这一套技巧结
构,比我设想的又升华了一大步,不由得心花怒放,拍手赞成。
我被少山这股子艺术创作的热情所感动,时时刻刻,都想着《钟馗传》的排演问题。偏巧这时,宋德珠的颖光社受东北之聘,旅行演出,援例我须同行。而黄玉华的母亲又催请我为玉华继续编写新剧,赴了两次黄家之宴,约定一月之后,剧本写成,剧名定为《北观音》,取材于元代野史,是一出宫闱悲剧。我既恋恋于《钟馗传》之排演,又眷眷于《北观音》之写作,分身无术,只得又用了两天时间,商之德珠,要求留平。请周和桐带队前往东北,费尽唇吉,德珠始勉强首肯。两事延宕,逾一周未去金家,少山遣人来请者再,他以为有什么失礼之处。经我说明原因,少山歉然地说:"为我,叫德珠不痛快了。可一是德珠这次去东北,不排什么新戏,您不跟去也成。我开排《钟馗传》,可离不开您哪!"说罢,他拿出两封电报底子,一封是请上海做盔头的徐大个到北平来商量钟馗巾
的样式和彩牙芴的尺寸,一封是请上海漆器店老板阿六也来北平,按少山的身材做一套扎膀子、楦胸脯的藤瓤子。 少山说他好久不演扎膀子戏了,没置这套东西。一般"扎膀子",都用后台官中的胖袄,既不卫生,又褦襶。他想用藤子做一套,清爽,轻便。他的这些想法,深获我心。
照例,早晨五时,少山叫他的仆人喜来给我雇车,送我回家。这一天,他留我同去遛个早弯儿,听听鸟把式给他养的红子叫几个音儿。我们在六点多钟,去窑台走了一遭,他那红子果然能叫七八个音了。在回来的路上,畅谈养鸟之趣。七点钟,孙焕如来了,喜来已给我雇好了车,我匆忙告辞,焕如送给我一个红纸包儿,说道:"这是金三爷的一点小意思,请您赏脸笑纳"我愕然地摸了模,包里约有三四百元,心里顿时明白--我一周爽约,他们错想及此。我把红包儿放在桌上,郑重说道:"您这是送我润笔之费呀!按例,我给程四爷(程砚秋)编戏,不辞笔润;给学生们编戏,另取包银;就是给戏校编戏,也拿加钱……"少山插言说:"对嘛!您为我们唱戏的置二亩地,这点润笔之资还不应该的吗?"我接着说:"可是这次给您编戏,我决不收这个。说实话,我唱过花脸,最爱花脸,您的花脸艺术,使我五体投地,我愿和您结个金石之交,也不必口盟换帖,彼此真诚相见。往后,我编您演,戏多着哩!"少山爽直地说:"一言为定。不过这次您可得赏脸。"我说:"既然兄弟相交,哪有弟兄之间还过这个的?您一定要叫我收下,那就是您不肯赏险了。"说着,我匆忙一揖,向外就走,焕如拿起红包儿,抢步追送,远远听见少山对焕如说:"翁先生实意和我交朋友,咱们就别再俗而又俗了。"
从此,我与少山之间,彼此又是一番心情。他时常和我谈心,述说他的身世--外间虽有传闻,却没有他自己说的真实详细--他父亲金秀山,原是厨行手艺,
由票友下海,一举成名。他排行在三,名义,少山是艺名,幼从他的太老师何桂山学铜锤,架子,从韩乐卿(即韩二刁)学武花脸。艺成之后,随父搭班。当时,花脸人才很多,每个班社都有五六个知名的花脸演员。他演的角色,不过
是《铡美案》里的马汉,《审刺客》里的史龙,《失街亭》里的张郃。演到了《穆柯寨》里的焦赞,《双沙河》里的张天龙,《贪欢报》里的张顺,《岳家庄》里的牛皋,已属高峰,不能再上层楼了。但是,随班"薰"戏。获益不浅,除了他的太老师何桂山和他父亲金秀山的名作亲炙而饱饫之外,黄润甫、李连仲的架子戏,郎德山、刘永春、刘寿峰、刘鸿声的铜锤戏,也无不从表及里,探其三昧。
十八岁倒嗓之后,不能搭班,承父之荫,养成了游手好闲的习惯,形成了放荡无羁的生活,摔胶、养鸟、驯狗、熬鹰,以致赌博。父亲忿其不才,时加训斥,断绝了他的经济来源,终于激起了他的创业壮志。二十-岁,他身边只带了十几块钱,到张家口寻友搭班,嗓音未复,失业者屡。为了温饱,不得不摆摔胶场子,卖"大力丸";装扮蒙古人,卖皮袄筒子。在那种鬼蜮的社会里,怎容他这样的涸辙之鲋,奢望江湖?滚来滚去,只得返本归元,重整旧业。从此刻苦自励,锤炼嗓音,稍有恢复,迁地为宜;经过同业介绍,又远走烟台等地混了几年,仍无起色。最后从关东转道上海,恰巧大舞台正没有"盯活儿"的铜锤花脸,凭他那恢复了的金家嗓子,才得以每月二百元的包银长期驻班。因为他身材魁梧,脑像嵬峨,台风大气,嗓音宽亮,一演而红,许多著名的演员因此都喜欢用他配戏。不到半年,他已由二百元的包银增长到六百元,先后陪着林树森演过《华容道》的曹操,《太行山》的姚刚,《龙虎斗》的呼延赞,《打龙袍》的包拯(林树森反串老旦,演李后)。陪着李桂春(小达子)演过《打金砖》的姚期,陪着周信芳演过《开山府》的严篙。《四进士》的顾覩;陪着高庆奎演过《三十六友》的单雄信,《失街亭》的马谡,《斩黄袍》的郑子明,《辕门斩子》的焦赞。不但博得豪门寓公、买办大贾的赞许;就是那些小姐太太、舞女交际花也喜欢这位"大花脸";而一般白相人、包打听、跑马场的山东马夫、拉费包车的阿三、阿旺…,也要挤在三楼,听他那洪钟般的嗓筒。只要他稍卖力气,使个高腔儿,放个虎音儿,整个剧场里的掌声、彩声、夹杂着吹哨声,就会轰然而起。从此,"金少山"三个字,红遍了上海滩,连当时北平去沪的名演员,也都请他配戏。他说:"杨老板在上海唱《连环套》,总是我的窦尔墩;梅大爷(梅兰芳)在上海唱《别姬》,总是我的项羽。小报上捧我为'铁罗汉'、'金霸王',可我也得罪了不少同行。和我齐名自成一派的那二位,每次出演上海,都不得意,主要是上海滩听惯了我那有味没味、闹个热乎劲儿的嗓子,对于他们二位的发音行腔就觉得耳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