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知音喜遇知音在(13-6)

    在倾述他的身世之余,他还进一步谈出他的心事。对于外间传说他的"人性不好"、"玩忽职守"、"误场怠工"、挥霍无度",他似承认而又否认,不辩白而又辩白。有时他苦着脸对我说:"咱哥儿们一见如故。我一个唱戏的,高攀了您这位老夫子,您又是这样地真诚待我,我把您当作知心弟兄, 有一肚子话,也就是想跟您说。"
    少山说:我从小在戏班里滚,称得是莱里虫,莱里烂。我恨透了经励科(约角组班的戏蠹),他们手里拿把剃头刀,嘴里没有准舌头,对我们唱戏的大耍花手心,什么"戴帽儿"(借演员的名义向资方多索包银,自入私囊),"剜肚子"(尅扣演员的戏份儿),花样多哩!卖满堂也报八成,私下分肥,喝演员的血!可咱们又离不开他们,他们也属于"四执交场"的"交作行"啊。我之所以常常误场,就为是故意耍耍他们,叫他们着急出汗。愈卖满堂,我愈误场,叫他们也知道知道金少山的血不是那么容易喝的!还有上海的资本家,拿咱们唱戏的一本万利,更可恶!我斗不了他们,可我有个傻主意。您记得那年(一九三○年)在大舞台,麻皮金荣(即黄金荣)的老板,我是他手下每月六百块的底包,可是星期天昼场却派我和白玉昆唱《头二本连环套》(前面有刘莜衡的《纺棉花》),拿我卖肉。铁门早就关了,我呀,我到跑马厅看赛马的去了! "案目"(上海戏院的帮闲,兼经励科与坎子上的职务)接二连三地来催我回园子,简直比十二道金牌还厉害,催急了我,我干脆口复他们:今儿个我不唱了,退票!我金少山说到哪做到哪,拧不回去。他们用别位花险抵着我唱,台下的观众直喊"退票!"气得麻皮金荣把手枪拍在桌子上,大骂:了个娘的!不要他!不要他!有人出来打圆盘,下星期天还派我唱《连环套》。我不能再耍他了,规规矩矩地按时到了后台,精精致致地画了脸儿,扮了戏,出台第一句点绛唇)的"膂力魁元",我有意盖着唢呐唱,安慰安慰观众,观众疯了似地叫好儿吹哨子。 当时麻皮金荣也在花楼看戏,闹得他哭笑不得,跺着脚说:"他娘的!还得是他!还得是他!"结果,不但没敢辞我,还给我长了二百块包银。我就不信治不过资本家来!还有一回,梅大爷在上海演出,汉口的一位国民党大员玩弄我们,叫我和梅大爷到汉口演义务戏《霸王别姬》,坐飞机去,第二天就走,下飞机就唱!我想,凭一个大员的势力,拿我们唱戏的当泥人儿玩了!我当时提出:坐飞机我害伯。联系人威胁道:不坐飞机,耽误了日子,无法交待!任凭他怎么说,我有我的定盘星。第二天,我拉着我的大"傻黄"(蒙古狗),到了飞机场。一个个都上了飞机,我就是不上去,还是说坐飞机怕摔死,谁劝也不行。联系人想要动硬的,强拉我上去,哪知道大"傻黄"根在我的面前,他们刚走过来,大"傻黄"就扑上去咬,把他们吓坏了。只得答应我坐江船去,耽误了他们两天!我就是恨这些官僚大员,奴役我们!假若是同行同业约我义演,我哪能这样地无理取闹?
    我听少山披肝沥胆地说了这些行动的内幕隐情,惊佩他有这样的胆识,恍然大悟,不由地说了一声:"原来如一此!"
    后来,他在南京国际剧场义演〈 连环套〉,晕倒台上,震惊了整个南京。回来之后,我问他有无隐情,他还是直爽地对我说:这个笑话今天我跟您捅明了吧!那是我装着玩儿的!"原来他那次南京演出,是南京的大恶霸常玉卿约聘的。唱到第五天,常玉卿便叫他陪着一位不知天高地厚却又有权有势的票友唱《连环套》。金少山最恨土豪恶绅发号施令,可又惹不起这些地头蛇,他表面上服服贴贴地答应了,规规矩矩地上了台,从(点绛唇),定场诗,家门,独白,直到起(导板),接(原板),转 〔快板〕,把观众最希望听到的那句"杯中酒"唱足了之后,便顺势一溜,溜倒在台上。一时慌了前后合,都以为他骤樱急病,忙送往医院抢救,打针服药,一直歇了几天。耗到那位票友的兴趣雪化冰消,少山才声称病愈,继续登台。终其演期,也没叫那位仗势压人的票友如愿以偿。
    听完少山的解释,我心照不宣地向他说了句:"这是《连环套》里串演《敬德装疯》啊!"他却苦笑着说:"谁叫咱们唱戏的没能耐呢?不用偏锋,怎能出那些怨气!"
    综观金少山这些行动,我认识到他是个愤世嫉俗,不甘示弱然而又无能反抗的弱者。他恨透了戏台的剥削,资本家的压榨,官僚大员的奴役,土豪恶霸的侮慢,恨天无靶,恨地无环,翻不了那黑暗乾坤,只得耍了些小聪明,出以偏师,与他们进行斗争。他有苦难言,反招致了"玩世不恭","放荡不羁"、"误场怠工"、"玩忽职守"、"人性不好"等等微词,哪知他是个不满于黑暗社会现实的低能反抗者。因此,我在钦佩金少山的艺术之外,更钦佩金少山的为人。
    与此同时,少山正催人抄写《钟馗传》的单词,并请来笛师霍文元,调了几次《嫁妹》的曲子。他那龙虎风雷平衡发展的嗓音,不但唱西皮、二黄好听,唱昆曲更好听 。每次调(粉蝶儿〕那句"摆列着破伞孤灯"的"破伞"两字,"俺这里一桩桩写上丹青"的"写上"两字,都是尖工尖尺,一般演者,视为畏途,而出诸其口,就象纸鸢巧借东风力一样,顺顺溜溜地直上青云。当年何桂山唱 此,虽然力充气沛,但以"炸音"出之,叱咤有余,圆润不足。一少山唱来,不但满宫满调,还能渊厚透亮。由此联想,他演《连环套》,那句(点绛唇)的"膂力魁元",自然能够盖着唢呐唱了。我听他唱了几段曲子,虽为《钟馗传》的出演增强了信心,却又想到一个问题:假若不写全部《钟馗传》,单凭少山唱那折《嫁妹》,又何尝不能使观众耳目一新,连卖几个满堂!
    单词抄好,正要定期排戏,偏巧天津中国大戏院约请少山与吴素秋合演一期,为了营业,焉能回绝。我亦正好借此机会,完成黄玉华的那本新戏〈北观音〉。半月之后,《北观音》剧本写好,交与玉华。天津传来消息:金吴合作,营业鼎盛,又续一期。直到一个月之后,少山才姗姗归来。
    他兴高彩烈地介绍了在天津演出的盛说,谈到《趴蜡庙》的金大力,更是心花怒放。他说:"我没看起金大力这个'活儿'(戏班术语,称剧中角色为'活儿')。天津卫真捧场。我熟悉旗下人的生活,穿着'汗德汗'的马褂("汗"字按"可汗"之"汗"读阴平),刀螂肚的靴子,抹着鼻烟、架着鹰上台,晃动着膀子走'十三太保蹓场子"的架势,台底下见不得!叫好如雷!可惜金大力没 有正戏。"我听他说得高兴,顺口说出:"怎么没有?!"他连忙问道"有吗?够一卖?(戏班术语,谓一出戏为"一卖")"我说:"太够了。评书《五女七贞》里有一段'金大力小出身',又叫'金大力出世',虽然比不了'五女擒兰'、'七贞群莲',也是满有意思的。金大力原是个摔跤的'扑户!,好打不平,在月明楼--就是现在的广和楼,打伤人命,定罪发配,路经大红门,遇见黄三太,黄三太爱他是条好汉,认为义子。后来金大力得到恩赦,赶走了对影山的草鸡大王,自立为寨,收了一百个徒弟,教他们摔跤。号称'百贯金大力',所向无敌,震动了江湖.."我才讲到这里,不但金少山连呼 "有意思",在座的几位朋友也都感兴趣,有一位脱口而出:"三爷,您快请翁先生给您编这出,准红!"少山含笑望着我:"翁先生。您能再给我置二亩地吗?"我说: "还是那句话:只要您演,我就编。"少山把腿一拍:"痛快!痛快!一言为定!还要立个军令状?"我说:"这回该我立了。"大家哈哈一笑,皆大欢喜。
    可以说,我与金少山别有夙缘,他的请求,无不衷心接受。几句话引起我的兴趣,一周左右,即把剧本写好,剧名就叫《金大力》。我在青年时代,对于旗下人的一套生活,耳儒目染,并不陌生,闻鼻烟、喝酽茶、提笼架鸟、踢球打嘎、摔私跤、熬鹰、驯狗等等,虽未-一实践,也略知个中门道。而创作金大力这个典型人物,必须从这种生活里撷取细节,提炼性格。遣词应取白描,不能过多地舞文弄墨,炫耀文采。所以,这个剧本,写起来比较便捷。少山接到剧本,比看《钟馗传》更感兴趣,两个晚上就看完了。从此,逢人便说,他得到一个"绝剧本" 《金大力》。消息传出,报刊上登出了"金少山排演《金大力》"的剧讯,闹得满成风雨,哄动剧坛,有些人居然登门访问何时露演此剧。事实证明,此时不但一般喜听金少山的观众把对《钟馗传》的期望转移到《金大力》,就是金少山本人也把全付心神集中在《金大力》了。这却引起我的懊恼,暗悔不该一时多口,说出这个材料,更不该一时冲动,短短时间就编出这个剧本。众意如此,看来钟馗有被金大力赶下舞台的可能。亡羊补牢,我只得釜底抽薪,暗催孙焕如,定期排练《钟馗传》。
    就在这个时期,北平剧坛,合作戏逐渐实现,金少山是个炙手可热的演员,都想在他身上打主意。而金少山又不是容易受人驱使、任人摆布的人。有些与我相识的举办者,知道我与他有编排新戏的关系,纷纷问计于我,我先后帮助他们组织了几场,一场是与谭富英、李洪春合作的全部《捉放曹》带《温酒斩华雄》,他演全部曹操。商场是与李玉芝、白玉薇、张玉英、秦玉梅、孙毓坤等合作的 《四五花洞》,他演包公前面分别加演《二本草桥关》与《二本忠孝全》。最使他满意的,一次是把开场的《大回朝》列为大轴,由他主演闻太师,前面蝉联着马德成、李洪春等的《反五关》。一次是尚和玉演《金沙滩》(饰杨六郎),奚啸伯演《碰碑》,他在后面演《五台山》的杨三郎。大轴又合作了一出《趴蜡庙》,加演金大力。这两个角色,在北平都是首演,观众耳目一新,欢迎之狂,不下津门。此后,合作戏蔚为风气,争奇斗胜,竟态极妍。有几位朋友,也怂恿我翻新花样,举办两场,癖戏如予,自然是见猎心喜。于是,左牵黄而后擎苍,加入了搜狝之场。我举办合作戏,有一个标准:以戏为中心,视戏所需而邀请演员。不以演员为中心,免致搭桌之非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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