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知音喜遇知音在(13-8)

    人事的变化,往往是不以个人的主观意志为转移的。在我答应与少山同赴上海的第三天,上海更新舞台又来约请宋德珠的颖光社。鉴于数月前我未参加东北之行,此番再不同往,师生之谊岂不涣然而没?何况更新之局,成于萧何,于公于私,怎能袖手?所喜者,少山演于皇后,德珠演于更新,同在上海一隅,我可以与德珠同行,兼为少山派戏排戏。我把道理和方法与少山说明之后,少山也认 为德珠是我最喜爱的学生,上海之行,不同于东北短期,理应监护他的生活、经理他的业务。德珠知我宁屏皇后的大包银而终始于师生之情,纳于言而喜于心,感激得流下热泪。
    然而人事的变化总是有矛盾的,当你解决了一个矛盾,新的矛盾又会从人事的不断变化中涌现出来。我满以为这次赴沪,安排了德殊的业务之后,即促少山开排《钟馗传》。哪知我到少山的旅馆去了几次,都是满坑满各的新雨旧雨,天南地北,彻夜杂谈,容不得你讲上几句正活,排戏之议,根本无法提起。最初我很气懑,继而又原谅少山,他已有五六年没回上海了,今夕何夕,共此烛光,雨窗话旧,人生一乐。既不能埋怨少山,更不能迁怒众友。光阴似箭,在金、宋两方的业务均呈鼎盛的进展中,演期已近尾声。少山此次旅沪公演,刘宗杨同行,他们终于合演了《连环套》,我顿时想起:在平时节,刘砚芳慷慨赠送康熙五彩的"钟馗嫁妹"烟壶与少山,不只是支持少山排演《钟馗传》,亦为结少山之欢心,望其子之成名。演期结束,少山余勇可鼓,又续一期。德珠转受南京国际剧场之约,便道赴宁。该期满后,少山又继德珠在宁演出。恶霸兼戏霸常玉卿,又暴露出地头蛇的狰狞面目,百般刁难金少山。少山是久走江湖的里手,怎能屈就,双方展开了斗争,演而又停,停而又演,演而又续,续而又停,短短的十二天演期,竟纠缠了两个半月之久,好容易得返北平。不想在廊房地界突遭车祸,炸毁了两节客车,随少山同行的老生札金奎、武净杨春龙均死于难。少山素重义气,回平之后,风尘未卸,使忙于抚恤死者家属,从此心灰意冷,闭门谢客。
    我先期回平之后,即应富连成社长叶龙章、叶荫章之请,整顿该社业务,每早到富社排戏,每晚到大光明戏院监督演出。琉璃厂路北小巷内八十三号韩姓古玩商租与金少山的住宅,花径蓬门,渐疏予迹。直到一九四八年,我在上海协助梅兰芳拍摄京剧彩色影片《生死恨》的时候,惊闻少山在平逝世,死不凭其棺,窆不临其穴。恸悼之余,默想我为他写的《钟馗传》和《金大力》剧本,恐怕是"高呼蛮索鬼排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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