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盛世元音”断续来(14-1)

    创办了四十余年的富连成科班,和我早有渊源。富连成前身的喜连成,是一九0五年叶春善先生在六大弟子的基础上, 接受了吉林富商牛子厚的投资举办起来的。一九 一二年冬,牛子厚因家族争分家产,无法兼顾,让与外馆富商沈玉昆接办,改名富连成。沈玉昆之弟沈秀水,喜爱文学,和我早定文字之交,时相过从。一九三四年,沈秀水经营的万荣祥银号,经理囊括存款潜逃,银号倒闭,涉讼破产,迁居西直门内黑塔寺胡同二十四号,广厦宏宇,人少房多,予于结邻,时为一九三九年之秋。这时我在中华戏校编写的《美人鱼》、《鸳鸯泪》等剧正陆续上演,与富连成角逐剧坛,已着先鞭。按常情讲,秀水经营富连成,我任职于戏校,在营业竞争上,壁垒分明,势属对立。而秀水胸襟阔达,毫不介意,戏校凡有新作,他无不先睹为快,看后月旦得失,颇有见地。当时为富连成编写新剧的吴幻荪和景孤血,也是秀水的文字上交,而他们与我的友谊,更早于秀水。在他们编写的《棠棣枯荣记》、《闹花灯》、《普天乐》、《混元盒》等剧的过程中,我曾暗中协助。尤其是《混元盒》一剧,孤血没有看过全部,脉络情节;不甚了了。我在十岁左右,每逢五月端阳,先父必带我去听《混元盒》,年复一年,得窥全豹。同时,先祖母逢整寿演京剧,逢散寿必演影戏,北京的滦州影能演《全部混元盒》;而京剧的《混元盒》,有些情节也是从影戏里移植的。原因是当年俞菊笙创排此剧,是通过升平署太监的关节,从南府偷出《阐道除邪》的总讲,翻为昆乱"风搅雪"的京剧,演到第四本,事被上峰发觉,严控总讲外传。俞菊笙不得已,转从影戏《混元盒》的情节里掇拾穿插,完成全部。所以京剧《混元盒》的精华部分,十之七八均移植于影戏。我经过十几次的祖母散寿,饱看影戏《混元盒》,所以对它非常熟悉。孤血改编此剧的第一本,我不但帮助他打了详细的提纲,还提供了"二十八宿"、"五雷神"、"九妖"的扮相和脸谱。当时富连成的总教习是王连平,他指挥学生,照谱扎扮。"金花聚妖"、"二十八宿朝玉帝"、"五雷飞夭"等场,曾摄影宣传,内有刘元彤扮演的金花娘娘、李元芳扮演的红锦夫人、孙元彬扮演的金头大仙、殷元和扮演的室火猪等。首演之日,上座满堂,孤 血逸兴遄飞,频呼:"凭这台扮相,就应当上个满堂!"孤血是研究戏曲美学的,他虽先我而逝,此语依然在耳。
    一九四○年中华戏校停办之后,我忙于组织"如意社"、"颖光社"两个剧团,又为许多演员编戏,秀水兄几次请我参加富社,实难兼顾而婉辞。一九四四年,富社由叶春善先生次子叶荫章主持业务,其兄龙章襄助一切。他曾看过我编排的《百鸟朝凤》,久有请我为富社学生排演此戏之意。恰值这年年尾,长安戏院已约定话剧团从春节之日起上演活剧《狂欢之夜》,西城没有京剧演出,哈尔飞戏院已由杨朝华接办,改名为"大光明",杨朝华挽请《三六九画刊》的编辑哈杀黄替他聘请一个长期演出的京剧剧团。杀黄转商于我,我便建议约富连成上演夜场。 当时叶荫章在基本同意的原则下,还提出了两个要求:一,请翁先生参加富社排戏;二,先排《百鸟朝凤》,续排《十二堑》和《美人鱼》。我为了大光明和富连成两方面的长期合作,毅然应允。双方达成协议,由四五年旧历春节初一起,每夜上演。大光明的座位仅七百余人,又兼西城的京剧演出只此一家,场场客满。过了初十,荫章凭他的多年经验,意想到灯节以后,必须有新剧上演,才能保持客满记录,即促我赶排《百鸟朝凤》。排戏之前,他还要举行拜师典礼。我以中华戏校为例,婉言谢绝,他却说:"这是富连成几十年的传统规矩,不举行隆重典礼,何以示尊师之诚?"我说:"中华戏校德字班的学生,有的只比我小几岁,也没有举行过拜师之礼,而我们相互之间感情却也很好,他们也毫不含糊地尊我为师,何必在形式上认真?"他郑重地说:"师道尊严,必须在祖师爷面前虔诚地表现出来,这不仅是学生一方面的问题,也有属于您这位老师传授技术的问题。"我明白了他的弦外之音,只得接受了这一次封建式的拜师典礼。
    那时,富社社址在虎坊桥路北(即现在的晋阳春饭庄)。外院南房五间,是办公室,里院高搭铅板棚,是学生练功、说戏的大课堂,棚间还悬着一个轴杆,是叶盛来排演《酒丐》时特设的。后面有一座小楼,楼前一座拱桥式的两通台阶,楼里供奉着祖师爷,楼外平敞,是社长训话的地方。拜师之日,龙章、荫章陪我到前院办公室略坐,学生齐队之后,请我登上小楼,由大师兄雷喜福举香,喜福兄先向祖师爷叩首,我再向祖师爷叩首,然后走出小楼,肃然正立,全体学生恭恭敬敬地向我磕了三个头,龙章把一副戒方和一个红纸包着的束脩包儿,恭敬地举过头顶交给了我。接着由喜福兄向全体学生训话,社长叶荫章训活,我也说了几句勉励学生用功的套语,那时还没有鼓掌的习惯,拜师典礼是在极为严肃的气氛中举行完毕的。我还记得那次拜师的学生中有谭元寿、杨元才、周元伯、陈元昌、冀韵兰、高韵升、曹韵清、甄韵福、翟韵奎、周韵芳、徐韵昌、夏韵龙等。参加典礼的教师有萧连芳、张盛禄、谭世英、段富环等。
    我虽然接受了社长叶荫章隆重交与的戒方,却从没有使用过一次,因为我在前中华戏校排戏时就没有使用戒方的习惯。每次排戏,学生们齐呼"先生",执弟子礼甚恭。最初三天,我和萧连芳、谭世英派好了角色,先把《百鸟朝凤》的剧情故事详细地讲了一次,然后具体地谈到几个重点场子和每场要求于演员的最高任务及一切技巧。角色是:周韵劳演前部殷凤珠,冀韵兰演后部殷凤珠,哈元章演王合瑞,谭元寿演凤凰正,杨元才演前部韩成后部土地变轱辘匠,张元奎演钟馗,范元濂演东厕司,高韵升演井泉童子,徐韵昌演祝痴生,甄韵福演书僮。他们在当时"元"、"韵"两科的学生中,都是上驷之才。本想详细地给他们排练下去,适值叶盛兰酝酿挑班,与我早有约定,给他编写一本新戏。当时我的工作秩序是:每晚必须到大光明照料富社演出,午间会客,只有上午两三个小时可以写作。而写作时间恰与排戏时间冲突,只好把《百鸟朝凤》里唱、念、做、打的路数,详细地说与萧连芳、段富环、谭世英,由他们三位执行导演。萧连芳工小生,常演"三小"戏,对于花旦、丑角的艺术也都精通,前半部殷凤珠、王合瑞、韩成、祝痴生的戏,由他负责。谭世英工花脸,"斗六神"的戏,由他负责。段富环是武戏先生,后部的"百鸟排山"、"起打"、"出手",由他负责。三位先生欣然接受,不到十天工夫,戏已排成。富社的《百鸟朝凤》于正月十八起上演,先贴六场,预售一空,继演六场,观众仍涌,直到二月初一,又演六场,依然保持盛况。排戏之先,我已与荫章约定,仍援旧例,上演时票价略增,"加钱"归我。十八场的满堂,收入不谓不丰,我为了酬谢三位导演,在全部收入中提取半数,分馈三公共享。继《百鸟朝凤》之后,履约又排了《十二堑》,仍由萧、谭、段三公导演,角色的分派是:高韵升(高庆奎的幼子)演小行者孙履真,杨元才演不老婆婆,李韵章演唐半偈,夏韵龙演解脱大王,余如朱一戒、沙致和、黑孩儿、以及"十二堑神"的李太白、封王、邓通、周瑜、伯嚭、李元霸、张君瑞、杨贵妃、刘海蟾、楚霸王、孟姜女、弥勒僧等,都由高材生分捡。演出的效果,虽非百鸟之凤,亦如群芳之梅,挺清姿而傲霜雪;支撑在渐不景气的市面冷风的侵袭之中。
    这时已是一九四五年四月,盘踞北平的日伪政权,随着日寇战败的丧钟频响,已濒于崩溃前夕,汉奸日寇则更疯狂地加剧了压榨、剥削。市民吃着混合面,用着旦夕贬值的纸币,百业萧条,民不聊生。在这种形势下,剧院上座无不锐减,富社当然也不例外。在新戏排不出来的间隙,我虽想尽办法,翻新富社传统戏的花样,上座仍不景气。而"社会局"、"警察局"的敲诈勒索,则更是与日俱增。有一次,富社派了传统戏《庐州城》,我建议改名为《烽火鸳鸯》,海报贴了,不意演出之日,经励科卢胡子赶来求援,说是"社会局"来了人,把海报摘了,不许演,理由是"戏名陌生,没有报局"我情知是猾吏的故技,借端勒索,只好暗通苞苴,一笑了事。还有一次,我在富社排《美人鱼》,休息的时候,伙食员嗫嚅地向我说:"翁先生带着钱没有?学生们的早饭还没辙哪。"原来是粮价一日数增,预支的三天伙食费,只够一日之用,等米下锅,求我解囊。我正好带着三百元,是准备赠与高韵升和杨元才的--高韵升的父亲高庆奎,和我是研艺同心的朋友,杨元才的父亲杨斌昌,久任后台管事,在我演戏的时候,多所襄助。现在我又给他们排戏,他们又是那样地专诚学艺,理应有所馈赠,以资鼓励;伙食员既然为全体学生而来求助,我只好用这三百元暂解燃眉。过了两天,我又如数带了钱,分赠高、杨二生。通过这次意外情况,我每去富社排戏,总是带着二百元钱,以应急需。果然,又有一次,伙食员又腆颜地向我开了口,我就把二百元钱交与他了。这些情况,荫章早已得悉,他一再请我在营业结账时,扣取此款。当我表明了愿为富社事业而甘心解囊的态度,他才释然。在这样上顿不接下顿、勉强挣扎于饥饿线的情况下,戏院营业自然每况愈下。挨到五月端阳节后,连后台人员的起码开销都开发不出了,实难维持,最后只好停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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