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盛世元音”断续来(14-2)
在富社排练《百鸟朝凤》、《十二堑》的同时,我每天利用上午两个小时的时间,完成了两个剧本,一个是为叶盛兰桃班的打炮戏《全部周瑜》,一个是梅派演员南铁生请我编写的《韩宝英》。
叶盛兰挑班,酝酿已久。我们曾共同商量过"打炮"的剧目,我主张他演《全部罗成》,从苏烈进兵夺取中原,边关求援起,包括万字山试马,建成、元古计害李世民,罗成控马救驾,建成迁怒罗嗾使元古挂帅,指派罗成为先锋,元吉借刀杀人,诬陷罗成,至罗成叫关,淤泥河乱箭殉国止。"叫关"的唢呐二黄和西皮调底,盛兰演来,当世无两。前部新编,后部改写,事半功倍,必操胜券。盛兰颇是予意,但是他的亲友,出于迷信思想,都认为头天打炮,应当演一出吉祥团圆的戏。罗成的结局,是在淤泥河中乱箭攒身而死,未免晦气,征兆不吉。盛兰难违众议,转请我写一本《周输招亲》。周郎顾曲的佳话,我也很感兴趣,在顾曲的佳话中,周输得配小乔,佳话中又增佳话。苏东坡[念奴娇〕的名句"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倒可以做这本戏的注脚。我参看了野史、传奇,结构了全剧故事,以周瑜为主,小乔、乔玄、孙策、大乔、假龙姑等为辅,故事的梗概取自《乔周配·龙姑庙》传奇,为了塑造周瑜、乔玄、小乔、孙策四个人物,又增添了新的情节和场次。
剧情是这样的:乔玄隐居舒城,二女俱丽,称为大乔、小乔。舒城巫风甚炽,水寇姜顺与龙姑庙道姑七七儿互相勾结,扬言龙始每年索二美女为婢,忤之则泛水成灾。乡宦蒋绅、赵虎等董其事。乔玄为了和睦邻里,暗制假面二具,命大乔小乔随身携带,会戚友即饰假面,扬言貌丑,以免选女之厄。他家有个书僮乔升,因窃物而被逐,乔升知二乔极美,乃嗾蒋绅、赵虎等选二乔以泄其怨。至则二乔果丑。蒋绅素仰周翁精音律,善顾曲,闻曲声能知其人,乃请周瑜听二乔赋曲,以辨美丑。周瑜微闻二乔并丽,佯听曲而言甚美。乔玄无奈,眼看二乔将被蒋绅送往龙姑庙了。玄迁怒于瑜,瑜愿救二乔生还,偕友孙策,夜至龙姑庙,尽洞巫谋,杀水寇姜顺,生擒七七儿,揭其罪于众,遏巫风,救二乔。乔玄乃以二乔分配周瑜、孙策。洞房之夕,小乔仍戴假面以戏偷,瑜也戴了丑陋的假面,瘸一足而拐一臂,回敬小乔。小乔微闻瑜英姿堆发,不意丑陋至此,悲恚之余,乃互讥双方面目之丑,继又互侈双方心灵之美,终则各卸假面,面与心均美而谐。
从剧情上看,这无疑是一出文武带打的喜剧,盛兰很满意,定名为《龙姑庙》。剧本写成之后,恰值富社停演,得以从容帮他排戏。剧中人选是:
叶盛兰演周瑜,叶盛长演乔玄,陈永玲演小乔,任志秋演大乔,茹元俊演孙策,斑世超演假龙姑。戏排到一半,盛兰又有一个新的想法,他要把他的代表作《临江会》加在最后演出,理由是:《龙姑庙》前半部的周瑜属于扇子生,后半部的周瑜属于武小生,《临江会》的周瑜则属于翎子生,若能蝉联演出,他可以把扇子功、把子功和翎子功都表演出来,完成一个周输的表演整体。并说观众看惯了他的《群英会》、《黄鹤楼》、《回荆州》等剧,认为周瑜若不戴翎子,似乎有些缺陷,加上《临江会》,观众一定会满意的,剧名可定为《全部周瑜》。盛兰的想法是有道理的,但《临江会》是赤壁之战前夕的一个插曲,而《龙姑庙》等于是周瑜的"出身",虽然时、空问题在戏曲艺术中可以灵活掌握,毕竟事件相距太远,中间还有许多过程。假若按当时京剧营业的不景气,只顾煊赫热闹,不顾支离破碎,诱致观众,追求上座率来讲,也可以说"未能免俗,聊复尔尔"。但是做为一个编剧者的我,如果真这样放任自流,岂止有伤于自惜羽毛,在艺术良心上也是说不过去的。这真是一个难题。不难于出题作文,而难于违心动笔。盛兰看我面有难色,婉转相请,情不可却。我冥思苦想,只得利用《三国演义》的神话部分,添了一场孙策怒斩于古,用于吉这个富有神话色彩的人物,以预见性的语言,
说明了孙策死后,孙权继掌江东,曹操下江南,孙刘联盟破曹,形成三国鼎立的局面。把于吉这个人物做为"解说员"的化身,也好过渡到赤壁大战前夕的《临江会》。剧本补写之后,盛兰拍手称快,击节赞赏,连呼"妙极,妙极"。他的意思是,不但故事连贯了,也能给他垫衬了休息时间和换装时间。《临江会》是他的久演之作,不必重排,只增加了刘连荣饰演的关羽及刘备、鲁肃、孔明、旗牌等角色。因为有了鲁肃这个人物,我又在《龙姑庙》之后添写了一场"指囤借粮",七拼八凑地完成了所谓的《全部周瑜》。
一九四五年八月五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伪政权的汉奸们则迟迟不可终日。一般群众无不欣喜若狂,奔走相告,都为中华民族八年抗战的胜利而弹冠相庆。人们的物质生活虽不能一时好转,然而由于精神上的振奋却扭转了戏曲营业的颓落低潮。叶盛兰也就在这个时刻,上演了《全部周瑜》,宣告京剧小生自将一军的创举。
八月的天气,正是农历七月"秋老虎"的季节,暑威优肆,酷热非常。《全部周输》是在华乐戏院上演的,海报张出,先期客满。那时的北平人还没有穿香港衫、短裤褂的习惯,虽在暑期,也要穿一件罗绸长衫。这一天的观众,苦于酷热,都把长衫搭在胳膊上,短打扮地涌进剧场,在拥挤熙攘为观众行列中,不时传出"看活周瑜"的欢忭之声,有的还接着话茬说;"今天周瑜演全了,看看周瑜的'小出身"'。
华乐戏院,上满堂可容纳一千一百余人,满坑满谷的观众, 个个扇不停挥,活跃在剧场的各个角落,仿佛千余只白色蝴蝶翩翩飞舞于暑气蒸熏之中。盛兰面对这些不惮暑热而热情看戏的观众,心中也涌现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兴奋,战胜了夏夜的热浪。唱、念、做、打,褶子功、扇子功、袍带功、翎子功、把子功,都认真而精细地展现出来,使得观众不能停扇鼓掌而只能冲口喝彩,彩声之繁而且阗,超过了当年金少山北来首演的声势。演到"临江会"时,几番翎子功的表演,竟使观众忘了酷热的侵袭,放下了扇子,报以暴雨般的掌声,直到终场谢幕。
叶盛兰的挑班与《周瑜》的演出,都得到了观众的批准。盛兰自然是踌躇满志,而我却不是心安理得地分享这成功的喜悦。我总认为,《龙姑庙》之后,加上《临江会》,是一个不恰当的结穴。但是面对事实,观众却又那样地安然接受,陶然欣赏。后来,我才领悟到:当时的京剧欣赏者,"戏"与"技"是一礼全收的。有些著名的戏曲表演艺术家,他们演出的节目,剧本并不见得完整,甚至是支离堆砌,饾饤而成,从剧本的角度上看,是不值得观众那样拥护和欢迎的;然而凭他们那些富有美感的扮相和具有魅力的表演技巧,却使观众目迷五色,耳迷五声,争先恐后,趋之若骛,从而使他们的营业记录始终保持着可观的水平;同时,他们的艺术声价,也始终保持着突出的令誉。从这个角度上看,盛兰坚持加演《临江会》,完成他那小生全才的表现,也是很有见地的。事实胜于雄辩,演出的圆满成功,就是他那卓识的注脚。我幡然彻悟:在编剧观点上,我虽有一得之愚;但在营业观点上,我却还有千里之距。所以我尽管不满意《周瑜》这个剧本,而于盛兰之丰艺宏才,还是仪其人而忠其事。于是我们约定:继《周瑜》之后,我再给他编写《全部罗成》和《班超投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