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墙头马上》《救风尘》(15-2)
我用十天工夫,先写好了《救风尘》,为了力求大众化,初改名为《牡丹钩》,继改名为《好姐姐》。从全剧的情节发展来看:歌妓宋引章阅历浮浅,不从心灵的美丑选择终身伴侣,以致抛弃了对她忠实相爱的秀才安秀实,反嫁了金玉其外蛇蝎其中的同州之子周舍。嫁后未及半载,周舍喜新厌旧,对她横加鞭挞。宋引章致书求救于义姐赵盼儿,赵盼儿果敢机智地利用周舍的丑恶心理,盛妆厚奁地来到郑州,命店伙张小闲绐周舍来,佯致缱绻之情,愿携厚奁下嫁周舍,同时暗告宋引章来店吵闹,诱使周舍写下休书。
赵盼儿当晚藏起真休书,而把一张空白的休书交与引章,偕引章连夜而去。周舍闻讯赶来,夺走引章的休书,诬告赵盼儿局骗引章,闹到公堂。赵盼儿从容不迫地倾述原委,并指告宋弓章原有前夫安秀实,周舍仗势强娶,娶而又休,呈递了周舍亲笔写下的真休书。周舍结舌瞠目而不能辩,以强娶获罪受责。邑宰当堂作证,赵盼儿作媒,宋引章终于和对她爱慕诚笃的安秀实结为伴侣。出于真挚感激的热情,宋引章对赵盼儿欢呼了三声"好姐姐"。据此,以《好姐姐》定为剧名,在字面上虽然俗些,却是准确的本色之语,毫无藻饰溢美之意。彩莲夫妇,也很同意这个剧名。她们很认真地排练,对于剧本,也没有大的改动。莜舫深知我写此剧的用心,在唱腔的格调上力求古朴,他熟于滦州影戏的影调,吸收融化了很多优美动听的声腔,创造了崭新的而又是古典派的评剧唱腔,我听了都很悦耳。对于剧中人物的造型,也很讲究,恰巧这时,蜡塑家程枕霞先生在中山公园举办蜡人展览,陈列出唐宋妇女的蜡人造型,彩莲夫妇参观了两三次,参考蜡人的衣饰,制作了蝉翼衫、点春帔、石榴裙,颜色形式,既美观而又适于舞台表演。其他角色如宋引章、安秀实、周舍等,也都制作了新的服装。预计演出之后,在评剧革新方面会迈进新的一步。
在排练当中,我曾问过莜舫,这个剧本呈报了警察局等处没有?是否暗递苞苴?他轻蔑地一笑说:"您放心,剧本是呈报了,关节谈不到。这样一出好戏,他们有什么理由禁止演出?"我也轻蔑地一笑说:"我们从编写剧本到排练演出,当然是立不败之地而取胜的。可是现在的世道,哪有公理可言?未能免俗,你还是通权达变的好!莜舫说:"我自然有办法,保您如期看到演出。"我深知莜舫夙日交际广阔,这一件事情,他会有备无患的。哪知就在此剧首演的前两天,莜舫沉闷地到我家来,劈头一句话:"真不讲理!《好姐姐》居然不许上演!"我问:"何处禁演?""警察局。""理由?""他们说这个戏是演妓女的,有伤风化!"我笑了:"奇闻怪事!舞台上常谈的《玉堂春》、《绣儒记》、《胭脂虎》,哪一出不是演妓女的?就是尊夫妇创排的《梁红玉》,梁红玉的出身也是官妓啊!《好姐姐》写的虽然是妓女生涯,而主题与意义似乎还优于那几出老戏。据此而禁,天大的笑话了!"莜舫听了我这些怒不形色的不平之鸣,嗒然若丧地说:"悔不当初听了您那句未能免俗。"
处在当时的昏暗社会,我对于这个无理禁演事件,不但一笑置之,反而触动了我的倔犟脾气,偏要从速写出那个不是表现妓女生活的元曲题材《墙头马上》,看他们有何借口再来禁演。李莜舫非常感动,来往更加频繁。几个通宵写作,完成了这个剧本。剧中的女主人公是李千金,剧名定为《千金小姐》,虽是浑成,也取其通俗易懂。剧情是尚书裴行俭的儿子裴少俊奉高宗之命,至洛阳买花栽子,偶过洛阳总管李世杰的花园,在马上看见李家女儿李千金,雾鬓云鬟,冰肌玉骨,非常爱慕,李千金在墙头上
也看到少俊仪表非凡,通过丫环的询问,知道他是夙负才名的裴少俊,少俊也得知她是知书善诗的李千金,于是互赠诗句,各倾爱苗,约于墙头跳入相会。事为千金的乳
娘所知,在同情的热诚爱护下,支持他们二人携手而遁。到了长安,少俊不敢明告父母,匿千金于后花园中七年,生子端端六岁,女重阳四岁。在一个清明祭奠的节令,裴行俭卧病在床,裴母柳氏率少俊同往,偶过花园,发现了端端兄妹,询得情由。为了维护封建礼教的尊严,收留了裴氏的骨血端端兄妹,而强迫少俊写下休书,逐去千金。千金还家,父母已殁,仍得到乳娘的照顾,守节不移,过着凄凉困苦的生活。后来裴少俊考中进士,授官为洛阳令,迎父母至任所,婉转陈述了李千金的守节之诚,裴行俭知道了李千金是李世杰的女儿,当年也曾议过婚姻,认为他们二人的结合,虽然有乖礼教,但在宿命论的观点上,也同情他们是三生石上旧有姻缘,毅然解脱了礼教的绳索,允许少俊与千金名正言顺地结为姻眷。
从故事和剧情的发展来看,主题是很明确地反抗封建礼教,争取婚姻自由。在传统戏曲中,这种带有民主主义精神的节目屡见不鲜。彩莲夫妇接到剧本之后,满以为演出此剧绝不会再遭禁演的厄运。他们加紧地设计与排练。
与此同时,我又提醒他们有备无患地再来一次"未能免俗",但是他们夫妇个性很强,认为这样的题材再行禁演,则真是暗无天日了。这种反抗精神,也深深地激励了我,我也没采取什么行动进行斡旋。哪知当时的万恶社会,真的暗无天日!就在呈报剧本的第三天,又接到"批示",以"男女私奔,有伤风化"为名,赫然两个大字,仍是"禁演"。再一次受到这样的意外打击,我也不能不怒形于色了;而莜舫却与我形成对比,他冷静地说:"您不必生气,事在我们意料之外,也在我们意料之中。我不信这个暗无天日的社会,会永远延续下去。我们虽不能在北平演出,只要剧团旅游外埠,我们一定先演此剧。"我相信李莜舫是诚实而有毅力的有识之士,他的话是会兑现的。然而人事沧桑,变化顷刻,事过一年,他们夫妇发生婚变,莜舫远回故乡,彩莲也从未晤面。我原想为评剧开拓题材的愿望终于破灭了。
解放以后,赵燕侠在一九五九年国庆献礼演出期间,用京剧形式演出了《救风尘》,同时俞振飞兄与言慧珠也用昆曲形式演出了《墙头马上》。我于乐成欣慰之余,不尽感慨系之。尤其是在一九六一年,文化部在新侨饭店召开一次剧目会议,我与喜彩莲都列席发言,偶然谈到了这两个题材,不期然而然地、同一口径地谈到了各自的感受:"愧着先鞭,而遭受扼杀;喜闻新声,而感到兴奋。憎恨万恶的旧社会,何止眦裂发指;热爱幸福的新时代,何止雀跃山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