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白虹贯日》谱激情(16-2)

    天津美琪戏院,就是最早的下天仙戏园,虽不是处于热闹的街市中心,也拥有一大部分的当地观众。校友剧团的海报张出,预售十分踊跃。当时的美琪戏院,虽然已改建了舞台,表面上焕然一新,而后台仍是破烂不堪。演员住宿,都由自己挑选比较合适的蜗庐。时届腊尾,天气严寒,只有拒房安装了火炉,后台也只有个火灶,其它地方都没有取暖的设备。有的演员只得借用天津亲友的火炉,自己买煤升火,尚可御寒。我和储金鹏、赵德勋,挑选了离剧场稍远的一幢破旧小楼,光着炕席,铺上各自的被褥。一冬无火,四壁结冰,称得起是室生虚白,清凉彻骨。凭越中年时代的顽健体质,每晚呼吸着那绝无烟火的新鲜空气,上不脱衣,下只卸履,囫囵地向被筒里一钻,蜷缩着身体去寻黄梁快梦。次早推被而起,飞奔柜房,只凭一盆滚热的洗脸水,以融化僵冻的五官四肢;再凭两杯滚热的浓茶,鲸吞入腹,融化那僵冻的五脏六腑。而饥肠辘辘,时感腹痛,紧接着又插翅似的奔向早点铺,喝两碗滚烫的豆浆,嚼几套煎饼餜子,才觉得大地回春,仿佛是重返人世。这样生活,从腊月二十七直熬到次年元宵节后,才渐渐逃出了那个冰谷地狱。
    腊月二十七到了美琪戏院,那年是小建,过了一天,二十九即是除夕,前台经理和后台管事请我参加祭神,格于成例,只得应酬一番。是晚十二时后,后台的祖师爷龛前燃起香烛,场面人员奏起神曲,大家-一叩拜之后,由后台管事和我共同抬着祖师的神龛,在神曲声中,绕着戏院前后走了一周,重返前台,供在台上。这时,院内灯光渐暗,参加祭神者肃立两旁,场面奏起〔走马锣鼓〕,花脸行扮演的五位灵官,勾脸扎靠,各持灵官鞭,上场舞蹈,一个四击头〕后,全场灯光顿灭,只留下一股惨绿之光。这时由后台响起一阵呜啾啾的幽厉之声,倏地一闪,跑出一个披头散发、身穿青褶子、腰系红裙子的女鬼,耳旁各垂白纸鬼发和短串纸锞,愁眉惨目,面色煞白,口角眼脸,各有血迹;嘴里含着竹哨,凄厉而鸣,双臂扬起水袖,颤税而舞、碎步如飞地跑下台去,台上的五位灵官同时叱咤一声,紧追下来,似乎也是从前台出去,绕院一周,然后捉住那个女鬼,撂在祖师面前。与此同时,走出一个赤膊的汉子(也是后台的武行),一手举着菜刀,一手提着一只纯白色的公鸡,在祖师爷面前膜拜之后,騞然一刀,剁下公鸡的脑袋,把鲜红的鸡血先向女鬼身上一酒,女鬼(285页2个字没有)"吼"地一声,跑入后台,似乎是鬼已成贫了。那汉子接着走下台来,把剩余的鸡血向院内各个角落乱洒一番。这时,神曲又高奏起来,前台正中已备好一个高梯,那汉子攀梯而上,把那个鸡脑袋钉在前台栏杆的当中。前后台的经理管事以及我这位参与春节演出的剧团团长,在更强烈的神曲声中,互相道喜。五灵官又各挑起一挂丈余的鞭炮,噼噼啪啪地燃放起来,似乎是在宣告:邪秽之气已除,明春开锣,大吉大利。
    这一幕颇有戏剧性的祭神典礼,当然是十足的迷信;然而证其后果,也不能不体谅当时神道设教的变通办法;那样诚惶诚恐地敬奉祖师爷,不过是警惕后台的一切演员都要严肃认真,遵守秩序,发扬戏德。那样装神弄鬼地"捉女鬼"、"洒鸡血",也不过是警惕前台的一切服务人员恪守本职,待人接物,态度和蔼。以为只要能做到这两点,观众就一定会欢迎台上的演出,也会愉快地到这个戏院来买票看戏了。
    校友剧团从正月初一到初六,昼夜演出十二场,场场满座。过了初六,便陆续上演了本戏《美人鱼》、《鸳鸯泪》、《凤双飞》,一直满到元宵前夕。其中仍以《鸳鸯泪》最受欢迎,储金鹏的周仁,已是成名之作,王金璐的王四公,是老搭档了。此外,陈永玲的冯素蕙,张洪祥的严年,谷玉兰的杜娘子,经过认真排练,演来均如出夙构。尤其是贾多才,他在青年时代曾与梆子名旦崔灵芝、名小生马全禄同班,看过名丑王子石饰演凤承东的表演,在"刺杀"一场,王子石以尖厉的嗓音,三番高呼"好刀子",曾得到"夜猫子"的绰号。这次贾多才饰演凤承东,把王子石的许多表演精华都运用出来,尤为出色。
    元宵节上演了《白虹贯日》,又是连着四场满堂。天津观众对此剧的反映,比北平更为热烈。当汉奸垍用自己的妻子徐菡假冒梅妃献与安禄山时,台下竟有人高叫:"好兔蛋!真不要脸!"南霁云借兵,得到偏将耿义的援助,每念到那几句充满爱国激情的台词,往往台下掌声雷动。后场梅妃自刎献身,请守城战士分享"梅花羹",李猪儿刺杀安禄山,以及郭子仪收复两京的大战场面,观众席间都爆起震屋荡瓦的掌声和彩声。
    过了正月二十,春节气氛逐渐平谈,各戏院的上座率都有下降。校友剧团的骨干和我商量,准备上演新的节目,恰在此时,接到天津观众的几封来信,都希望看到曾在北平举办过的合作戏"旗装大会"、"十二生肖"、"巾帼十艳"、"九种戏"等。既应观众之情,又翻节目之新,团中演员,推诚合作,事半功倍,何乐不为!于是先上演了"旗装大会",剧目是谷玉兰的《查头关》,李金鸿、贾多才的《探亲家》,储金鹏、高玉倩的《八郎坐宫》,赵金年、陈永玲的《苏武牧羊》,剧中的尤春风、李亲家、碧莲公主、胡阿云都是旗装扮相,大轴仍以《杨春园》攒底,前场旦角分扮金、玉、珠、翠四妃,万小南演康熙皇帝,王金璐反串杨香武,增加武打。以后又蝉联上演了"十二生肖"和"九种戏",最后演出了"巾帼十艳"。我原办的"十艳"剧目,是王大娘,孙二娘,李三娘,张四姐,虞五风,双演王三巧,崔七娘,杨八姐,巴九奶奶,杜十娘,当时是按戏约角,现在则只能就地取材,不能不有所变更。于是,李三娘改为扈三娘(即《扈家庄》),双演王三巧改为双演王三姐(即《武家坡》),大轴杜十娘原是荀派本戏,临时排演既难,戏幅又大,吃堑长智,何必再履薄冰。我便想用一出攒底的戏,把前边的演员包括在内,集体登场,而戏名又必须嵌上"十"字,想来想去,想到幼年时代曾看过一出梆子戏《七红火烧十姨庙》,戏幅不长,文武带打,没有什么进步意义,只是一出神话剧而已。这个戏可能是当时民间艺人的"提纲戏",有提纲而无剧本,台词不多,大致轮廓我还能追想默写,只用了一个通宵,便把剧本写成。不要轻视这出浪漫式的"提纲戏",这也是民间艺人的智慧结晶。我推想戏的取材,可能是取自清代讽刺小说《谐锋》,它是嘲讽当时的一孔之儒,把杭州的杜拾遗庙当作了晋代好喝酒的诗人刘伶的贤德妻子杜十姨,竟至在重修杜拾遗庙时以讹传讹地塑奉了一位古代的妇女神像。民间艺人采取这个素材,又将错就错地把"十姨"当作了"十个女子",而演在台上的戏,又变成了十个妖邪精灵幻化了十个美女,假充十姨,不但享受人间的香火供奉,而且还迷惑了一般色情狂的青年子弟,以致丧命于庙中者不少。后来由于得到一位术士的禳祷,天庭遗七红下界,荡妖除邪,火烧了十姨庙。七红是关圣帝君,钟离大师,王灵宫,火判官,赤精子,昴日鸡,太乙真人。此戏情节简单,俏头不少,由陈永玲、高玉倩、李金鸿、谷玉兰等分饰十女,丑公子一角,因为贾多才、李庆山都不善唱,特请天津名丑三吉仙担任。有一场"集体二百五",颇为轰动。所谓"集体二百五",是因袭《蝴蝶梦》里"纸人二百五"的动作,拉开帏幕,十个旦角扮演的十女,备做姿态,肃立如塑。当丑公子唱到遐想之时,妄想泥塑能活起来,用扇子扇而戏之,十个旦角随着他那扇动的扇子,在唱的节奏中,有层次地眼盼、眉轩、颊颦、口笑、腰款、袖扬,一个个轻盈地走下来,集体舞蹈,包围了丑公子,扼杀了他的性命。最后"七红"下界,当然是一场大打,由王金璐扮演关圣帝君、张洪祥扮演火判官、李德奎扮演钟离大师、千金奎扮演太乙真人、赵德勋扮演昴日鸡、何金海扮演赤精子、程玉焕扮演王灵官,李金鸿大打"出手"。戏虽火炽热闹,究属无聊之作,但是观众在顺序地看过前面九出正戏之后,余兴般地再看此戏,似乎是饱袄之余,又饶上一道小吃,非常满意。于是口碑遍传,这一台"巾帼十艳"又连续演了四场。此时已到旧历元月之尾,为了保持全盛的上座记录;储金鹏建议赶排我为黄玉华编写而未演出的新剧《北观音》。这是一出群戏,校友剧团的主要演员都可登场。平津咫尺,来往方便,我取来剧本,大家分抄"单头"只用了三天时间,戏已排成上演。由陈永玲饰女王朵碧,高玉倩饰公主阿兰淇,王金璐饰卢尔玉,储金鹏饰牙都鲁,张洪祥饰大太监雪里赤,李德奎饰奸王安脱欢,贾多才饰拜拜海,孙玉祥饰泌菱吉,赵金年饰铁弼,李金鸿饰翡翠,谷玉兰饰芙蓉。这是一出表现元代宫闱斗争的戏,我在编写剧本的时候,曾设想了许多新服装、新布景、新道具,以及新的演出形式,这些要求,在当时的条件下是很难实现的,只好用传统的服装,一般的道具和易于演出的形式,因陋就简地演出来。观众虽然欣赏这个戏有情节、有人物、有矛盾、有技巧,但是明眼人也看得出来,有些地方显然是缀补而成,上座率只维持在八九成。好在满期已近,一个月的营业总算是圆满地保证下来了。这时,万子和特到津沽,要求校友剧团长期接演下去,并请我再接再厉地陆续排演新剧。团中成员,也多有长期苦战的雄心,不想美琪前台经理已与奚啸伯订了演出合同,同时又暗中约请王金璐加入奚剧团演出《走麦城·连营寨·永安宫》等剧目,校友剧团失金璐如失柱石,当然不能再在津续演。这样,整整一个多月(三十六天)的津门演出,也就圆满地结束回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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