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故人异地而悲欢(17-2)
驻班的编剧,如同是机动经营的饭庄,既要做成桌的宴席,也要做应时的小卖。《罗成》剧本的修补,就是应时小卖之一,小卖虽小而应时必需。于是,应时而来的又有一出《雅观楼》。《雅观楼》也是叶盛兰的代表作之一,全部唱昆曲,他学于程继仙,一时无两。这出戏演的是五代残唐的李存李勇擒孟搅海的故事。上海的演员也有演这出戏的,最早是连台本戏《石头人成亲》,其中就包括了这一折。后来盖叫天的哲嗣张翼鹏单演此剧,也宗昆路,唱全套[端正好]曲子,但扮相和技巧都改变了。盛兰演的《雅观楼》,还是京派老路。为了增强阵容,扩展剧幅,我不但主张加上"哭尸"、"赌带",还要加上"五龙二虎锁彦章",由盛兰前饰李存孝,后饰史建唐;袁世海前饰朱温,后饰王彦章,叶盛章饰郭雀儿,李世芳饰刘妃。当年黄润甫黄三先生演"哭尸"、"赌带"的朱温,他那上搂下楼的身段,唱做并重的曲子,赌带夺带的神气,始终没有人继承下来,我真希望世海能够承前启后地传下这一折精彩的表演。我又想到,传统戏的《双观星》绝迹舞台者多年,大段唢呐腔也频于失传,盛蓝擅唱唢呐二黄,饰演史建唐,自可不必拘泥于传统戏史建唐与高行周的"双观星",而采用川剧和豫剧的路子,改为史建唐独观星象,以发展京剧小生的独立唱段。同时也想到山西梆子的《居家滩》(原名应为《勾甲疃》,正是同样题材,以花脸王彦章为主角,"看兵书"一场,利用脸谱上的金绿蛤蟆,唱中有做,做中有技,出神入化,非常精彩。我曾三次看过山西梆子名净彦章黑的表演,他之所以名为"彦章黑"。即由独擅此剧而来。他的表演技巧,我已默记于心,并早有意把它翻成京剧,得人演之,基于这些想法,我兴高采烈地谈出我的设计,期诸实现。哪知当我提出此议时,却出乎意外地遭受到阻挠和打击。他们认为我的设想太丰富了,丰富到腻了胃口。他们的理由是:盛兰的声阶,正是如日之升,只一出京朝派的《雅观楼》就可以上两三个满堂,何况再加上"哭尸"、"赌带"?"五龙二虎锁彦章"虽然与《雅观楼》衔接自然,但是主要演员卸而再上,颇耗精力,何况配角又多。排练繁难,
劳师动众,得不偿失。目前营业正在鼎盛时期,何必老尺加一!听到划这些反映,颇使我反躬自省,处世圆滑,看来势不可免。既然长期驻班,按月拿到包银,何必兢兢业业地去锦上添花,反落个自讨无趣?我不认为这是当头棒喝,反认为是灌顶醍醐。不过,个性难移,痴且不讳,今天想来。那两年驻班上海,无形中虚掷了两度春秋。
一期演毕,院方认为李世芳的叫座为不强,拟改约李玉茹,并增约马富禄、郭元汾等,加上固有的主要演员,仍称"十大头牌"。李世芳离沪之前,曾来九福里向我辞行。我鼓励他说:你的表演、扮相都好,只是嗓音还差些。你号称'小梅兰芳',恰又与你的老师梅兰芳对台,相形之下、未免减色;你回去以后、还须锐意调嗓,卷土重来,我保你一战成功!"世芳也不无感慨地说:"盘根错节并不难,天时地利却不易,我一定刻苦攻艺,静以待时。可惜您在上海久驻,个能回平亲自给我排《明末三奇女》。"说着,不禁泫然泪下。当时我以为他只是出于惜别之情,排戏之诚,动于中而形于外。万万没有想到第二天他乘坐飞机返平,即失事于青岛。一个天才横溢,思想进步,艺术上大有前途的好青年,竟夭逝于风华正茂之年。当我听到他的噩耗以后,不觉淌着眼泪回想起他来辞行时的情景,难道真应着唯心论者的"时也,命也"那句不可理解的谬论?及至他的挚友张盛利在青岛为他收尸回来之后,我们相遇于梅公馆盛利告诉我:世芳得到的机票原不是那一天的,他因为回家心切,和另外一位乘客换了机票,,不想反而出事了!"
我瞠目不语,又呆呆地回想着世芳辞行的情景,梅先生以为我痛极而痴,安慰我说:"翁先生,您不必为世芳过于伤心了。这也是命啊!希望您写点东西纪念他。"我听到梅先生又提起"这也是命啊"几个字,更引起我的联想,回到九福里阁楼,当即搦笔写诗四绝:
(一)
女儿生不伴梨花,数尽梨花日已斜,
漫道前程无限好,白云不恋赤诚霞。
(二)
幽兰一息有孤芳,摩到兰亭意不扬,
十二年来王者相,李家天下竟辞王。
(三)
犹记童年霞举时,望梅梅竟玉成之,
乱离前后梅无恙,反折梅园李一枝。
(四)
果然小戏游天国,壮志无忘梦泰州,
大渡河边残月冷,可能人月再春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