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百战兴唐》在上海(18-1)

    天蟾舞台举办了前后两期的"十大头牌",主要是以李少春、李世芳、李玉茹、叶盛章、叶盛兰、袁世海、马富禄、魏莲芳、高维廉、王泉奎、郭元汾等难得荟萃一堂的时贤为号召,撑出了堂堂之阵,正正之旗,再把戏码摆得璀璨夺目,这样当然争取了大量观众。所以每日上演的节目,更是力求精致完整。李少春文武兼能,有时前面和袁世海、王泉奎演出《失空斩》,后面还要和叶盛章演出《三岔口》;有时大轴与李玉茹、郭元汾合演《二进宫》,前面还要和叶盛章、李玉茹、马富禄、高维廉等演出《武松与潘金莲》,中间上演叶盛兰的代表剧目《射戟》、《临江会》等。新剧只排演了我编写的《美人鱼》,李玉茹演妙华,李少春演伦贵福,袁世海演周浔,高维廉演吕元,叶盛章演云公。我为校友剧团编排的《白虹贯日》,经过袁世海的推荐,李少春极欲一演,"单头"虽早已写好,排练却遥遥无期,原因是传统戏叫座力强,乐得静以待变。
    直到最后十天左右,诸贤的拿手好戏经过几十天的陆续上演,差不多抖露干净了,我才接到院方的请柬,聚餐说戏。筵席上,院方提出排演《白虹贯日》的计划,首先由我介绍了全剧的剧情和主要人物。尽管快人快语的袁世海手舞足蹈地介绍了校友剧团演出时的热烈情况,院方却是冷冷地沉思默想,最后才提出他们的看法:一,剧情都是根据历史的,上海观众不易接受;二,剧名太冷僻, 观众不易理解;三,新编不如旧传,用"南府秘本"号召观众。这三个意见,显然都是针对作者提出来的,当时筵席之上,十目所视,凝集于我。我首先答应可以更改剧名,但不同意用"南府秘本"欺骗观众。至于剧情源于历史,观众不易接受的提法,我也作了较为冗长的辩驳。我从写剧以写人物为中心谈起,谈到成功的传统剧目,都是以塑造人物为一剧之本,戏的情节是由有血有肉的人物支配的,也就是说情节是由人物与人物之间的关系、矛盾以及矛盾发展、矛盾激化、矛盾解决,表现于生活中的一切姿态而决定的,而并不是情节支配人物--先有情节,再写人物。更不是象彩头连台本戏那样先定了几场"彩头",为了运用这些"彩头"而编剧情,再由剧情而想人物。多少年来的戏曲,只有开场的"天宫赐福"、"财源辐辏"、"富贵长春";送客的"金榜"、"封相",属于一色的祝福迎祥之声,没有剧情,其它大小剧目,凡是演好了人物的,都有深刻动人的剧情,才能成为多少年来绵延不绝的保留节目。何况《白虹贯日》的取材,是在真实的历史背景之下,融入虚构,塑造人物也相应地费了些功夫,与彩头戏比,可以说一个是"洛阳花似锦",一个是"庚岭素梅馨";与传统戏比,可以说一个是"梅能傲雪香能永",一个是"枫不经霜叶不红";上演之后,上座踊跃与否,我不敢打保票,而看后的反映,我倒是能保证观众满意, 不会倒了胃口。至于不提创作新编,冒充"南府秘本,那是既欺骗了观众,也欺骗了作者。我是"狂固难辞,痴且不讳"地极力反对的。理由是戏曲界原有一个先天性的"不公道"--从来不提剧本作者的姓名。造成这样的恶果,最初当然是受了时代的局限,在思想上更表现出浓厚的封建意识。当年艺人自己编写的剧目,由于自卑而不敢以姓名问世,后来出现文人代庖,他们却又搔首弄姿地不屑以姓名示人。这就逐渐养成了一般演员常常以自己为中心的高贵感,仿佛他们享了大名,他们就是万能者;他们的一切杰作,都是他们自己创作的--包括剧本在内。在随着时代发展的戏曲长河中,很出现了一些优秀的剧作者,他们提供给演员们以丰富的营养,而演员们则大都只是表面上尊重,内心里却是轻视;或者是在恳求作者写剧本时是尊重的,而一旦剧本到手至演出,却又蔑视甚至不理睬剧作者了。此时的演员,对于一个剧本的成功演出,往往讳莫如深地不愿再提作者姓名,更何论刊印问世。他们似乎觉得请人编剧是自己的耻辱,原因就是他们总把自己看成是个方能者。当然,那时的剧作者行列中,确也有一些玩弄戏曲艺人的所谓"名士",意在满足自己的色欲而不计其它;也有一些笔耕墨耘、仰鼻息于演员的落魄文人,旨在解决自己的温饱而不敢计及其它。这样,就形成了"奉天承命"不提作者的一条定律。我在未从事编剧之先,即为戏曲作者的湮没无闻而感喟,当我给中华戏校试写了几个剧本,并又经我亲手导演而实现于舞台,似乎是"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许多报刊记者,识与不识,都自动地把我的姓名刊于报端,视为花絮;花絮虽轻,究竟窥见了春色的一斑;这是因为戏校的学生们都是天真烂漫的好青年,没有过多地受到旧式科班的影响,也没有步入所谓名角之林的戏班剧社,他们赤诚地实话实说,把某一个剧目的演出,从编写到排练的整个过程都是如实地公诸于社会,意非说项,实树口碑。不只一些刊物,首先发表了我这个编剧者的姓名,而且逐渐地见于广告、戏单。不可否认,我的剧本表现于舞台上的成绩,有许多是经过戏校同学和有关的表演艺术家们再创作而升华的,但是他们始终没有埋没了编剧者的劳动,直到今日;天蟾舞台门首的新剧预告,还大书特书地高标着鄙名。我既为戏曲作者开拓了一条荆棘之径,就有责任坚持下去而不能遇难而退,树信义于今日,固绳墨于未来。我想院方是能够随着时代的发展而发展整个的戏曲事业,为什么又在这一出《白虹贯日"上,要演出一段"南府秘本"取代"偶虹剧作"的戏外之戏呢?我滔滔不绝地说了许多。当时第一个对我的话有反映的,是久办共舞台彩头班的周剑星。我以为他必定是"吃讲茶"式地耍出白相人的"辩才",不想他却郑重其事地说:"今天我才明白,编戏是要写人物,不能只编剧情。以后翁先生久驻上海,我想请您编一部写人物的连台戏,改变改变彩头戏的老套子。"他这几句答非所问的老实 话,又使全场寂然。大来公司总经理吴性裁似乎打圆盘地说:"饭冷了,大家先吃饭吧!"在各自"努力加餐"的空隙间,我看他和李少春耳语了许久,少春眉扬色舞,性裁频频点头。饭后,他向大家说:"《白虹贯日》一定要排。下午我还有事,不能再谈。晚间清翁先生到我家小酌,我们继续商量。"                 



咚咚锵工作室制作 ddq@dongdongqiang.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