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百战兴唐》在上海(18-2)
吴性裁的公馆,是一座拥有广阔草坪的楼房,可以在草坪上放映电影,这在上海是不多见的。我们在一间小客厅里晤面,没有别人,只有周翼华在座。吴性裁开门见山地问我:"您想出了新的剧名没行"我说:"为了通俗易懂,改名为《百战兴唐》如何?"他点了点头,睨视翼华。周翼华默念几遍,微笑着说:"戏名很好。是不是再加上一个字,叫《百战兴中唐》。上海观众听戏,从方言上讲,有一套习惯,用上海话念着响亮,就认为戏好。例如演《奇双会》,要贴《贩马记》,演《艳阳楼》,要贴《拿高登》,演《阳平关》,要贴《十三功》。《百战兴唐》改为《百战兴中唐》,'中'字是阴平字,念起来就响亮多了。"一字之增,我当然没有异议。戏名定后,吴性裁递给我一支香烟,趁势说道:"用'南府秘本'来宣传,是我的意思。这个戏的历史故事,我还是熟悉的。我想,在广告上必然要刊出许多关目--雷海青骂敌,雷万春面中六箭,南霁云三次借兵,坚守睢阳,罗掘俱穷,张巡杀妻,许远杀子,等等,观众看了,自然会明白这是一出描写抗战的戏。但是在来看戏之前,他们可能认为戏中只是大喊口号,没有什么剧情。所以我是想要借用'南府秘本'的'关子',冲淡这种容易误会的心理。上海人看戏,向来是两个极端,既愿看真老的老戏,也愿看真新的新戏。我们用'南府秘本'作宣传,一方面既能引起观众钩古赏秘的好奇之心,一方面也可以使观众想到我们民族传统的艺术中早就有了抗战题材的作品,他们就不会担心失望而裹足不前的。为了戏院的营业,请您从权一次,下不为例。"周翼华也接着说:"翁先生坚持编剧者的属名问题,是天公地道的堂堂正理。程先生演的《锁麟囊》,虽然那时的广告没有刊出您的名字,可整个上海滩谁不知道是出于您的手笔?我想《百战兴中唐》演出之后,有识之士献知音之敬者,必大有人在!"这一席话,我虽然不惬于怀,却禁不住他们的婉转谀奉,也只好违心而应。
第二天,我单独和李少春、袁世海研究了剧中人选:李少春"一赶三",前部饰演雷海青,发挥唱念;中部饰演南黎云,发挥做表;后部饰演郭子仪,发挥武打;袁世海饰演张巡;叶盛章饰演李猪儿;叶盛兰饰演雷万春;李世霖饰演许远;李玉茹饰演徐菡;魏莲芳饰演梅妃;班世超饰演谢阿蛮;李幼春饰演贺兰进明;高维廉饰演耿义;马富禄饰演蔡保;王泉奎饰演安禄山;韩金奎饰演张垍。当时分发了各个演员的"单头"。第四天开始排戏。少春的父亲李桂春,此次也随少春南来,他是久在上海排演连台本戏的老前辈,一出《宏碧绿》,一出《狸猫换太子》,就红了十年,凭他的丰富经验,又出于关心排练的热诚,很想出些个点子。当我拿着总讲,给大家说戏时,桂春先生不住地颔首而笑,环顾左右地说:"有关子!有关子!"在某些表演的筋节上,他都毫无保留地加以指拨,大家也心悦诚服地接受。韩金奎原是黄金戏院的后台经理,排戏夙日认真,他的职务是监督一般的配角。在"骂敌"一场
中,有四个朝官打朝唱〔点绛唇],三个都唱调面,一个唱了调底,他毫不客气地当面呵斥,那位演员嗫嚅地说:"我不识字,不知唱什么词。"韩金奎便拿过他的"单头",提高了嗓音唱出来为其示范。这个儆一惩百的办法,"促使全体演员非常严肃地进行排练。排到安禄山威胁梨园伶工歌唱的时候,剧本上安排了一支[二转货郎儿),用《弹词》的原腔,填写了新词,饰演伶工的演员中有一位张国斌,文武全才,能戏极博,可就单单不会这出《弹词》,其他三位演员,更是"南郭先生"了。我只好带头唱出来,以张国斌为首的四位演员则和声学唱。可是,一段"二转",非顷刻即能上笛者,我临时想了个办法,只唱到第二句,请鼓师下了一锣,叫四位伶工拭泪痛哭,表示思念先皇,愧侍新君而唱不下去了,四位演员松了一口气,齐说:"这样好!这样好!真演出了感情!"只有韩金奎意有所憾地说:"是好啊。省得诸位一遍一遍地拍曲子了。"在场的演员,无不大笑。排到南霁云奉命借兵的时候,袁世海饰演的张巡,在剧本上一大段叮嘱之词的结束处,他加上了一句"将军请上,受我一拜","拜"字用悲凉的声韵拉得很长,意似"叫唱",我忙问:"是不
是想唱两句?"世海说:"对!我正想征求您的意见哪。"我还没有表态,桂春先生插话说:"对嘛!该唱两句了。"我根据剧情发展的气氛,也认为加唱几是可以的,便说:"唱可不能上板,也不能多;
《连环套>里朱光祖有活;'没有说话的工夫了!'"全场又是一阵大笑之后,纷纷献策。少春一向是沉默寡言的,他静静地听着,有人问他,他只是"嗯,嗯"地应着。结果,方案定妥,唱〔二黄散板],由张巡开唱第一句,许远接唱第二句,张巡再接唱第三、四句,南霁云接唱第五、六、七句,起[妇头]。我即兴口占了几句唱词,等于救场,当然谈不到什么文采了。唱词是第一句张巡唱"将军此去当谨慎",第二句许远唱"借得兵来速回程",第三、四句张巡接唱"国家的兴亡全在你,民族荣辱在你身",第五、六、七句南霁云唱"此时间顾不得多谈多论,元帅的嘱咐铭记在心,我这里策马冲出鲸鲵阵"。我以兴奋的心情,急就章地交了卷,而演员们也以同样的兴奋心情,入耳即能上口地唱了出来,效果很好。这时,更兴奋的是桂春先生,他爽朗地说:"成!成!这才是编戏的!编出词儿来就能有'趣儿'("趣儿"是上海演员排戏的术语,不作诙谐逗趣讲,而是有机趣有效果的意思)!"少春仍是静默地不参加意见,也照样地唱了。及至演出之日,他却把应唱的三句,改为一句,只唱了"此时间顾不得多谈多论",就起〔扫头〕,效果却更为强烈。散戏后,我们同吃夜宵,我赞赏他精简得好,他说:"我也是从您在排练场上说的那句'哏'而有所领悟的。您不是说,按剧清,正象《连环套》里朱光祖那句话'没有说话的工夫了'吗?我认为有道理。但是唱还是要唱的,哪怕精炼到一句,唱出情绪,唱出气氛,就达到最好的效果了。我从您临时编的那句'此时间',想起了余(叔岩)先生《桑园寄子》唱声里那句'此时间顾不得父子恩爱',我就借用了余老师的这句高腔。'此时间'三字出口之后,接着设计了随着以下的唱词而拉马圆场、上马的身段,表现此时此刻南霁云急于借兵的急促情绪,跟着在〔扫头〕里张巡、许远再加念一句重重的嘱托:'小心!'我回马一拜,策马而下。我只觉得这样干净简炼,没承想会真有效果。"这样升华剧本的再创造,使我从心里钦佩少春的才华,也更加强了甘为少春驱策的愿望。桂春先生哈哈大笑地说:"来吧,你们爷儿俩,一个编,一个演,我敢保排一个响一个!"我也从心里钦佩桂春先生的丰富经验和爽朗性格,不免由衷地谦逊了一番。桂春先生却说:"您不用客气!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光说会编戏不成,还得能排!那天排戏的时候,我看您在南霁云三次借兵的场子上,安排了三套锣鼓,"第一次用'亮长锤'上,第二次用'阴长锤'上,第三次用'九锤半'上,这就真把角色的心情打出来了!象您这样地精通锣鼓,更会选用锣鼓,才算是个真正编戏的。编戏的缺了这一门,就仿佛缺了一条大腿似的!我从前在上海滩排戏,都是我的打鼓佬张春堂给我排,编戏的根本插不进嘴。排出来,不但我服,同台的伙伴们也都服。编剧的不懂锣鼓不成啊!"
长达三个半小时的《百战兴唐》,只用了三个下午就排成了。这种排练,是总体的串排,不包括主要演员个别地自己排练以及他们之间的互相交流。排戏当中,院方也在楼上旁观,他们的感觉是有文有武,火炽热闹,决定在行将期满的最后五天里,连演五场。前四场的演出,我还是以编剧兼导演的职责,下后台,抱"总讲",一方面照料后场的准备工作,一方面观察前台的效果。文场部分,有李少春的文管事张盛禄和后台经理韩金奎帮助监督;武场部分,有李少春的武管事苏富宪和陈盛德帮助催场;他们都精神抖擞地跑前跑后,不时低声地鼓励演员:"卯上!瞧,三楼都快压塌了!十二成的大满堂啊!"我从幕后觑了觑三楼的站票观众,果然是黑压压地人挤着人,时时从人隙中爆发出响亮的掌声。最后一天,戏演熟了,我才得安详地到前台正式看戏,座仍狂满,只能在二楼的最后一排中挤了个座位。在我意料之中的效果,都象激流似的撞到我的心头;而在校友剧团演出时未曾获得的效果,更如波迭浪涌,层出不穷。使我意爽心折的是新添的那几句(二黄散板),每一句都得到热烈的反应,尤其是少春最后的上句高腔,才唱出"此时间"三个字,观众就迫不及待地热烈鼓掌,一直到南霁云下场之后,世海的张巡快步上城,擂鼓助阵,喊声《南将军奋勇冲围",剧场里连续不断的掌声竟长达五六分钟之久。戏结束了,观众多而退场慢,我正在座位上少作休息,远远看见周剑星巡视似地向我走来,默默地和我握了握手,指了指散场的观众,苦笑而去,他似乎有一句不好出口的潜台词:"可惜这个戏派迟了!"回到九福里,演员们仍然兴高彩烈地互相谈论着这出戏"如何紧凑"、"如何动人"而最后归结的一句共同语言,就是周剑星未吐露出来的那句潜台词:"可惜这个戏派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