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百战兴唐》在上海(18-3)
少春仍然照例地请我吃夜宵,座上有他的好友石挥。在石挥演出话剧《秋海棠》的时候,我们就认识了。他劈头一句向我说:"《百战兴唐》好啊!可怎么会是'南府秘本'呢?在剧本方面,有好几处是用了话剧手法的,象张巡训活的那一个设计,背向观众,面对天幕,虚拟地表现了千军万马。恐怕'南府秘本'不会有这样的写法。"少春带笑地说:"这个剧本,本来是翁先生新写的,院方为了号召观众,故意卖了个关子!"石挥默然地点了点头,似乎在思索着什么。我在石挥面前,讲出我学习话剧的心得,当然也恭维了话剧。石挥说:"话剧的手法,是有些新的创造,但是运用到京剧里,反使话剧黯然失色,退避三舍。就以这个设计来说,张巡训活之后,雷万春报告军情,张巡回顾的那个身段,话剧演员是没有办法表现出来的。京剧演员似乎是很容易地就能做出这个优美的姿势而平添光彩。"我说:"这个身段很平常,是借用《青石山》周仓接诏的演法--跨右腿,踢左腿,按剑推髯,转身一亮--凡是唱花脸的,都能胜任。"石挥笑
道:"您说得容易,只那一个跨腿、一个踢腿,没有深厚的基本功,怎个跨法?怎个踢法?而这些基本功,却正是话剧演员所缺少的一角。"
为了酬谢苏富宪、陈盛德、张盛禄文武管事的热心帮忙,我在五马路德盛斋天津饭馆请他们小酌。饭后,我信步到法国公园去看菊花。无意间遇到了周信芳,他扯我到路椅上,沐浴着秋天的阳光,谈起《百战兴唐》来。他也怀疑不是"南府秘本",他说:"这出戏肯定是您写的。'南府秘本'我见过,不是高腔,就是昆腔,要不就是没有加过工的京剧传统老本,怎能有这样新手法的本子?从您写的《锁麟囊》、《鸳鸯泪》、《百鸟朝凤》等相对照,明眼人一看就看出是您的手笔。"我微笑地应了一声,请他指教。周先生说:"这出戏我很喜欢,我也能演啊!白胡子的雷海青和郭子仪,在表演上我还能发挥,中部的南霁云,就按您的原本演来,我也是能应付的。"我在青年时期,就喜欢看周信芳的戏,每到上海,凡是他的演出,从未遗漏地赶场观摩。他的生、外、未戏,南麒北马,早树口碑;而光嘴巴的武生戏,他又能演《凤凰山》的薛仁贵《连环套》的黄天霸、《走麦城》的关平,至于他演小生戏《白蛇传》的许仙、《吕布与貂蝉》的吕布、《火牛阵》的田法章、《温如玉》的温如玉、《董小宛》的冒辟疆,也树立了麒派的艺术体系,假若他演南霁云,一定会创造出另外一种风格。痴诚于戏曲的我,便不加思索地说:"您若演出,我可以遵照您的风格,修改剧本。"周先生哈哈一笑,拍着我的肩膀说:"您太老实了!《百战兴唐》方兴未艾,院方一定还要重演,我怎能端走他们的聚宝盆?我只希望您在天蟾编剧之暇,给我写两本'老头戏',合作如何?"我对于周先生的表演艺术,既已五体投地,为他写戏,自然高兴;但想到我在上海的处境--长期驻班于天蟾,不觉皱了皱眉。周先生聪明极了,早看出我的难色,握着我的手说:"我和吴、周二公,都是朋友,我会圆满地解决您长期驻班不能兼顾的难题。"法国公园的一席话,使我在钦佩周信芳的艺术博大精深之外,更折服他的阅历经验、高瞻远瞩。他所谈到的两点,一,《百战兴唐》还要重演;二,斡旋院方,请我为他编剧,都在月余之后,果然应验地实现了。